朱标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几十年后。
或者几百年后。
大明的皇帝坐在龙椅上。
底下一片歌舞升平。
奏折上写的都是好消息。
可百姓在挨饿。
地方在造反。
朝廷在烂。
等皇帝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朱标回过神,问道:“大哥,你的意思是说,国家强盛,光指望皇帝一个人,是最不靠谱的事。”
李去疾点头。
朱标很想反驳。
但是他反驳不了。
他心里有点难受。
身为皇子,他当然希望天下人信任皇帝,敬畏皇帝,依靠皇帝。
可大哥偏偏把话说得很冷。
不能靠一个人。
哪怕那个人是皇帝。
朱标觉得这句话刺耳,却又觉得它对。
这种感觉很难受。
像是坐在舒服的椅子上,但有人把他从拎起来,告诉他别坐了,椅子腿随时会断。
“那怎么办?”朱标问。
这一次,他问得很认真。
不是替父皇问。
也不只是替大明问。
他是替自己问。
李去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先别急着要答案。你先想想,为什么皇帝会懈怠?”
朱标一怔。
这问题听着简单,细想却不简单。
人会累。
人会老。
人会贪图享乐。
人会被奉承包围。
人也会觉得,天下已经太平了,不必再那样拼命。
朱标把这些说出来。
李去疾点点头:“还有。”
“还有?”
“皇帝没人考核。”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朱标的脸色变了。
官员有上官考核。
吏员有官员压着。
地方有六部,有御史台,有中书省。
可皇帝呢?
谁考核皇帝?
史书?
后人?
天命?
这些东西都太远。
远到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可以今天先痛快了再说。
朱标指节有些发白。
他不敢接话。
这不是怕李去疾。
是怕这句话本身。
“大哥。”朱标低声道,“这话若是让旁人听见,你怕是要被拖出去。”
“所以我只跟你说。”李去疾满不在乎,“反正你是个马家的大公子,也是我的二弟,又不是皇帝本人。”
朱标:……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心虚。
李去疾还补了一刀:“再说了,你爹……马大叔不是一直说他靠山硬吗?真出事,让马大叔捞一下我。”
朱标默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怕自己表情绷不住。
让父皇捞你?
父皇要是知道你在这儿研究怎么考核皇帝,估计先把你捞进宫里,再关起来让你天天写章程。
朱标调整了一下情绪,看向李去疾:“大哥,若皇帝没人考核,那该如何让皇帝不懈怠?”
李去疾没有立刻答。
他先看了一眼院门,又看向屋檐下。
朱标怔了一下。
大哥平日里说话,连调侃皇帝都调侃得很顺嘴。
什么“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什么“皇帝最累”,张口就来,连停顿都没有。
可这一回,他竟然在看周围。
朱标背后慢慢绷紧。
李去疾又看了一眼周围,确认锦书、锦绣、锦鱼都没在近前。
接着,他的神色少见地认真起来。
李去疾压低声音:“老二,接下来的话,你只能听一次。”
朱标喉咙动了动。
李去疾盯着他:“不能写。”
朱标点头。
“不能传。”
朱标又点头。
“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漏半个字。包括马大叔,包括马大婶,包括你那几个弟弟。”
朱标心头一跳。
连父皇母后都不能说?
他一瞬间甚至想站起来,那就别说了。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
他太清楚大哥的性子。大哥不是故弄玄虚的人。能让大哥这么认真,必然比“考核皇帝”这种话还危险。
危险到一旦落在纸上,就不是议政。
是谋逆。
朱标伸手,把桌上那张画满线条的纸折了起来,又拿茶碗压住。
纸角被压得服服帖帖。
他低声道:“大哥,我不写,也不传。你说。”
李去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动作还挺熟练。”
朱标差点被噎住。
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
可也正是这一句,让他绷紧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
李去疾收了笑,开口道:“最稳的办法,是别让皇帝一个人扛着国家运转。”
朱标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
李去疾继续道:“把皇帝从日常政务里抽出来。”
朱标的脸色变了。
李去疾声音很轻:“让皇帝成为国家最高象征,和最后裁决者。具体政务,由制度化的机构负责。”
院子里很安静。
朱标只觉得耳边有点发空。
他明明听清了每一个字,可这些字连在一起,压得他胸口发闷。
把皇帝从日常政务里抽出来?
让机构负责具体政务?
那父皇呢?
那龙椅呢?
那天下臣民心里的“君父”呢?
朱标下意识道:“那皇帝还是皇帝吗?”
这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不是舍不得权。
至少这一刻不是。
他怕的是乱。
大明刚立国不久,天下人好不容易承认朱家坐了江山。若此时皇帝退开,让什么机构来管政务,朝臣会怎么想?勋贵会怎么想?地方会怎么想?
会不会有人借机说皇帝无能?
会不会有人打着制度的名义,把皇帝彻底架空?
会不会再来一个权臣,把天下从朱家手里夺走?
这些念头像一群乱马,在他脑子里踩来踩去。
朱标语速不自觉快了些:“大哥,皇帝一旦大权旁落,国家会动荡。前朝不是没有过。外戚、权臣、宦官、相臣,只要皇帝手里的权轻了,旁边就会有人把手伸过来。”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心口发紧。
“汉有外戚宦官,唐有藩镇宦官,宋有相权掣肘,元末更不用说。皇帝若不能乾纲独断,下面的人各有算盘。到时候,制度再好,也可能被人拿来当刀。”
李去疾点头:“对。”
朱标一愣。
他准备了一肚子反驳,结果大哥直接认了。
李去疾道:“你说的都对。所以这东西现在不能推。”
朱标怔住。
“甚至不能说。”
李去疾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它叫君主立宪。”
朱标手指猛地收紧。
四个字。
他从没听过。
可他听见的一瞬间,就觉得这四个字不该出现在洪武三年。
不该出现在一张桌子上。
不该被他说给父皇听。
这绝对是大哥泄露的新天机!
李去疾马上补了一句:“这四个字,现在不能出现在大明。谁说谁死,谁推谁死,连想都最好别多想。”
朱标的心跳快了。
他看着李去疾,忽然有种荒唐的感觉。
大哥平日里总说自己想过平静富足的日子,想守着小院和铺子赚钱。可他随口丢出来的东西,一样比一样吓人。
蒸汽机吓人。
考成法吓人。
公务员制度吓人。
可这些至少还能披上富国强兵、整顿吏治的皮。
这个不行。
这四个字连皮都没有。
它光是摆在那里,就是在问皇帝:你凭什么坐在这个九五之尊的位置上?
朱标一边想问,一边又害怕自己真听懂。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这东西,是削皇帝的权吗?”
李去疾没有绕。
“表面是削权。”
朱标眼神一紧。
果然,就是针对皇帝的。
李去疾接着道:“实际是保命。”
朱标皱眉,有些不解。
皇帝的权力小了,自身应该会更危险,怎么会是保命?
李去疾道:“削的是皇帝胡来的权,保的是皇室长期坐稳的命。”
朱标整个人顿住,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削权,保命。
两个字一换,意思全翻了。
他原本以为,大哥说的是限制皇帝。可大哥说的却是,让皇帝别把自己和整个国家绑死在一起。
李去疾继续解释:
“一个勤政皇帝,把天下所有事都抓在手里。今日批钱粮,明日批刑狱,后日批军务。他强,大臣怕,地方听话,朝廷运转得快。”
朱标没说话。
这说的几乎就是父皇。
“看起来很厉害,对吧?”李去疾问。
朱标低声道:“是很厉害。”
“问题是,他死了怎么办?”
朱标嘴唇抿紧。
李去疾道:“后代只要出一个昏君,所有东西都会跟着摔。因为前面那位勤政皇帝已经把路铺成了——皇帝什么都管,皇帝什么都能管,皇帝就该什么都管。”
朱标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想到父皇曾经暗中说过的话。
父皇对中书省不放心,对相权不放心,对所有会分走皇权的东西都不放心。
父皇想把权收回来。
收得干干净净。
朱标以前觉得,这很正常。
父皇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皇帝,他不信别人,太正常了。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忠心,有多少是看风向,有多少是等着捞好处,谁也说不准。
可现在他忽然想到了另一层。
若父皇真的废掉相权,把所有权力都收进皇帝手里。
父皇能坐得住。
因为父皇能熬,能看账,能骂人,能杀人,也能在该拍板时拍板。
可父皇坐得越稳,后代越会觉得:原来皇帝就该这样。
可不是每个皇帝都是父皇。
朱标心里发凉。
父皇若成功,后世子孙也许会把父皇当成标准。
学父皇抓权容易,学父皇勤政难。
学父皇乾纲独断容易,学父皇的判断力难。
坐在父皇留下的位置上,只怕有很多人会觉得自己就是天命所归,天生就该无所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