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微微皱眉,问道:“武礼交流?是要比武吗?”
通译把话翻过去。二阶堂时纲连忙摆手,笑着解释了一番。
通译跟上:“非也非也,绝非比武。只是表演,类似舞剑助兴,应个景。两国交好,绝不会伤了和气。”
沐英的表情松了一点。
道衍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个环节是否事先安排好的?大概率是。细川赖之刚才给二阶堂使眼色,说明这是计划内的项目。
目的很简单——秀肌肉。
刚才金印和册封把幕府上下震了一把,面子上矮了半截。现在要靠武力表演找补回来,让大明使团知道,日本武士不是软柿子。
所以才故意挑在宴席上提,显得随意自然。
沐英点了点头:“既是助兴,自然好。”
朱亮祖的筷子在碗碟里翻了翻,终于放弃了那几片薄得像纸的鱼生。他抬起头来,目光一亮。
“有热闹看?”
二阶堂时纲站起来,向上首义满的方向行了一礼。义满微微颔首。细川赖之连头都没抬,端着酒杯小饮了一口。
右侧坐席那个宽肩武将已经站了起来。
他比坐着时显得更大一号。脖子粗短,肩膀宽得像门板。走到殿中空地的时候,地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阶堂时纲介绍了几句。通译跟着翻:这位是幕府侍所司,名为细川右卫门,负责京都武备。
细川右卫门没说话,朝大明使团方向欠了一下身,然后转身面对正殿。
一个侍从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顶铁盔。
道衍看了一眼那铁盔。做工不算顶级,但铁质厚实,正常劈砍最多留下一些刀痕。
细川右卫门从腰间抽出太刀。
刀身修长,弧度优美,在殿内的光线下泛着冷青色的光泽。他握着刀柄,竖在身前,闭上了眼睛。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持刀侍从站在五步开外,双手托着铁盔,等待指令。
细川右卫门睁眼。
“放。”
侍从把铁盔往空中抛去。铁盔旋转着升到最高点,开始下落。
细川右卫门踏前一步,太刀从下往上横切。
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
铁盔在空中裂成两半,向左右飞出去,分别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角落。
殿内的幕府官员和武士们齐声叫好。
道衍听得出来,这些反应有真也有假,但那一刀确实漂亮。
铁盔在空中没有着力点,全靠劈砍的速度和力量一击贯穿,角度差一点就会偏,这种功夫不是练几年就能成的。
那把刀也不是凡品。
臂力再猛,刀法再准,一把破铁片子劈上去,铁盔顶多凹个坑。要劈成这样,刀本身的钢材、淬火、研磨,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差。
朱亮祖坐在那里,手里下意识摸着腰间的刀柄。
他的表情微微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对日本人的轻蔑。而是一种很纯粹的东西——一个武人看到另一个武人的好功夫时的本能反应。
“有点意思。”朱亮祖说,声音不大。
细川右卫门收刀归鞘,回到座位上,面无表情。
但他往回走的时候,脚步的节奏比出来时慢了半拍。这是留给大明使团消化的时间。
道衍注意到细川赖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淡,算不上笑,只是满意。
殿内的气氛明显倾斜了。日方那边的精气神起来了,几个年轻武士挺直了腰板,看向大明使团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了沐英这边。
二阶堂时纲的通译开口了,语气客气得体:“大明使团若也愿意表演一番,幕府上下洗耳恭目。”
沐英还没开口,朱亮祖已经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但整个人往殿中间一矗,殿内的光线好像暗了一截,比刚才的细川右卫门只高不低。
三十斤的酒坛他单手提着不抖,这个体格在场没人能比。
日方几个武士的目光盯了过来。
朱亮祖却没有拔刀。
他转头看了一眼沐英,难得地压低了声音:“到外面去,空旷些。”
沐英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道衍。
道衍手指在念珠上拨了一下,轻声说了三个字:“可以试。”
沐英对二阶堂时纲点了下头:“有劳二阶堂大人,请移步庭院。”
二阶堂有些意外。表演在殿内做不行吗?非要到外面去?
但他不好拒绝,看了一眼细川赖之。
细川赖之微微颔首。
众人起身,鱼贯而出。
北山邸正殿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石板庭院,两侧松树整齐排列,正对面是那条长石板路。空间足够大。
朱亮祖走到庭院中间,左右看了看,对着使团的护卫招了招手。
一个护卫走出来。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身材精瘦,不起眼。
朱亮祖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护卫点了点头,把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解下来。
在场所有日本人都看着他的动作。
布袋打开,护卫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
铁灰色,尺许来长,木柄铁管,前端有一个小小的准星。
日本人交头接耳,议论声蔓延开来。
“铁炮?”一个年轻武士脱口而出,脖子伸得老长,盯着护卫手里那件东西。
“不对,铁炮没这么小,我在画卷上见过,比这大得多。”他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武士摇了摇头。
几个幕府武士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有的皱眉,有的摆手,争了半天也没争出个结果。
几个文臣站在后排,嘴闭得很紧,谁也没吱声。
他们也不认识这东西,干脆不说话,免得丢脸。
朱亮祖转身,冲着二阶堂时纲大声说了一句:“借一顶铁盔使使。”
二阶堂时纲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细川右卫门。细川右卫门皱了皱眉,让身后一个武士找来一个完整的铁盔,品相比刚才那顶还好一些。
朱亮祖接过铁盔,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护卫站到十余步开外,面朝庭院中间。
他把燧发火铳平端在手中。右手握柄,左手托着前端,整个人的姿态突然变了。
腰沉,肩平,呼吸放缓。
这个护卫在出发前已经打过上千发铅弹,是朱元璋亲自挑出来护卫使团的人。
朱亮祖站在庭院另一头,右手提着铁盔。他冲护卫喊了一声:“准备好了吗?”
护卫点头。
朱亮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手腕一翻,铁盔向空中飞去。
铁盔旋转着上升,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砰。”
整个庭院震了一下。
在场所有日本人都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那是他们从未听过的声音——不像雷,不像鼓,是一种尖锐而浓缩的炸裂。
白烟从铳口喷出。
空中的铁盔猛地一顿,偏离了原本的抛物线,向右侧飞出去。
铁盔落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滚了几圈,停住了。
庭院里鸦雀无声。
朱亮祖走过去,把铁盔捡起来,翻了个面。
铁盔左侧位置,一个圆洞,边缘向内卷曲。
铅弹从左侧贯穿,右侧炸出一个更大的口子,铁片外翻。
朱亮祖举着铁盔,面朝日方众人,大声问了一句:“看清楚了吗?”
没人回答。
庭院里站着的幕府武士有几个人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不理解。
那个东西——那个铁灰色的短管——从十余步外发出一声响,就把铁盔打穿了?
没有弓弦。没有刀锋。没有任何他们认知范围内的武器形态。
细川右卫门走上前几步,盯着铁盔上的洞。他伸手摸了一下洞口的边缘,指腹感受到了铁片内卷的弧度。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还端着火铳的护卫。
护卫已经把火铳收回布袋里了。
他的表情平淡得和打了个喷嚏差不多。
细川右卫门盯着护卫的背影看了很久。护卫已经退回使团队列,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
道衍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细川赖之。
老管领站在人群后方,位置靠后,但什么都看得清。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收紧,呼吸没有变化。
这份镇定是真的。
但他的目光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在火铳和布袋之间来回扫。
他想知道这东西的原理、数量、以及大明使团还带了多少。
道衍双手合十,垂下了眼帘。
那边朱亮祖已经开始显摆了。他把打穿的铁盔往细川右卫门手里一塞,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虽然语言不通,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全世界都一样——“承让。”
细川右卫门的脸色铁青。
他刚才一刀劈开铁盔,练了二十年的功夫。
大明的人从布袋里掏出一根铁管,一声响,铁盔穿了。
十余步外。
他练的二十年,和那一声响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朱亮祖回到使团这边,冲沐英咧嘴一笑。沐英瞥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有一丝松快。
义满站在正殿门口,两个侍从一左一右。
他的目光从铁盔上移开,落在那个护卫腰间的布袋上。
然后他看向沐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看了一眼保持沉默的细川赖之,还是闭上嘴,什么都没说。
宴席还没结束。众人移步回殿,日方众人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没人再叫好,没人再交头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