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亮祖回头吼道:“快来接应我出去!盾顶上来!”
那几个老卒反应不慢,马上改冲为拖。
两人拿盾往前顶,两人用木棍去拨木叉,还有一人干脆把木刀夹在腋下,双手抱住一根狼筅往旁边扯。
“娘的,这竹子怎么这么难缠!”
那老卒刚骂完,胸口就被长枪点了三下。
朱亮祖趁着老卒接应,盾牌往前一撞,逼退正面的刀盾手,身子侧转,从还没合严的缝里退了出去。
退得很难看。
他这辈子打仗,一向勇往直前,少有这样往后退的时候。
但他退得很快,也很准。
一个老卒用盾替他挡了一下木枪,纸甲上多了大片白印,咬牙骂道:“将军,回去得加酒!”
朱亮祖抬手把他往后一拽:“少废话,没倒就站稳!”
几人连推带挡,总算把朱亮祖接回本阵。
可代价也摆在所有人眼前。
冲进去的那一小撮人,身上白得吓人。
就是朱亮祖勇猛异常,肩、腰、腿侧,全被点过。
按演武规矩,他还能在场;按真战场来算,早该换人抬下去了。
那二十人侧面袭扰的木枪手也退了回来,其中一半人身上多出了一堆白点。
而沐英军阵这边的一百人,只有少数几个刀盾兵手臂沾了些白粉。
校场四周静了片刻。
王胖子看着场中,心里那块石头总算往下落了落。
“这……”一个武将终于开了口,后半截话含糊了下去。
旁边有人接道:“沐英这小子,哪学的这套?”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想过朱亮祖摧枯拉朽,想过沐英和朱亮祖有来有回,但完全没想过朱亮祖会被这样一边倒地压制住。
更难受的是,他们看得懂。
让这帮老卒单挑,一对一,沐英那些兵大概真不够看。
可偏偏这场演武是百人对百人,是阵,不是斗殴。
沐英摆出的这个阵法,老卒再硬,前面强行冲进去只会被以多打少,挨得满身白印;后面的人则被竹竿和自己人挡住,冲不进去。你能说什么?说对面耍赖?竹子不算兵器?
说不出口。
朱元璋坐在高台上,盯着校场西面看了好一阵。
沐英之前的信他读过很多遍。有很多都提到鸳鸯阵,提到狼筅,提到长短兵配合,提到三三制小队的编组方式。
信里写得详细,步法怎么走,站位怎么排,遇敌如何轮转,退而不乱、进而不散。
沐英把自己的经验和想法都毫无保留地写出来。
朱元璋一直觉得自己看懂了。
但纸上的东西终归是纸上的。
今天是头一回亲眼看见实战。
他想起沐英上个月那封信里的一句话——“鸳鸯阵不求以强胜强,只求以整胜散。”
当时看这句话,觉得写得漂亮。
现在亲眼看见了。
信上说狼筅能阻敌冲锋,他原以为就是拿竹子拦一拦,挡一挡。
挡不住,再靠后排长枪补刀,无非就是多一道拦马索的意思。
不是。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
狼筅不是拦,是切。
朱亮祖一百人冲上来,气势够猛,老卒够硬,论单兵战力,沐英那边的年轻兵确实差一截。
如果是百人散开对砍,朱亮祖基本稳赢。
但狼筅一横,冲锋的队形就被撕碎了。
一百人的冲锋被切成三段五段,贴到阵前的永远只有七八个人。
七八个人对上沐英前排十几个人,局部以多打少。
这才是狼筅真正的用处。
不在于它能打死谁,在于它能把敌人大部队割成一段一段。
你一百人也好,两百人也好,冲到阵前都得被竹枝拆散,三个五个地往里钻。
朱亮祖的兵再猛,猛得过人数差?
他扫了一眼台下那些勋贵。一个个脸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发呆,有人还在嘴硬说朱亮祖能翻盘。
他又往校场里瞥了一眼。朱亮祖退回本阵之后,正在重新整队。纸甲上糊了不少白粉,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还在。
朱元璋看着他,心里倒没什么恼。
朱亮祖是条好狗。咬人凶,打仗猛。但好狗也得知道谁牵绳子。
既然不服气沐英来牵绳,
那今天这场,就让他看看绳子是怎么做的。
……
朱亮祖站回阵前,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抬头看向沐英。
沐英仍在原位,手里没有兵器,只看着阵中变化。那副样子不张扬,不示威,反而更让人憋闷。
朱亮祖吐出一口气,低声骂了一句:“小狐狸。”
他身边黑脸汉子凑过来:“将军,还冲不冲?”
朱亮祖看了他一眼。
黑脸汉子身上白印比他还多,偏偏还挺不服气,脸上沾了点白粉,自己没察觉。
这帮老卒,就是这种脾气。挨打能激出火气,被压着急眼了,往往比没挨打时更难缠。
普通士兵这时候已经士气崩塌了,但这帮老卒,此刻的士气反而更旺盛。
朱亮祖伸手在他脸上一抹,把那点白粉擦掉。
“冲个屁。”
黑脸汉子愣住。
朱亮祖盯着西面那座还没乱过的阵,压低了嗓门。
“再这么冲,咱们就真成送菜的了。”
他盯着那片竹阵看了一会儿。
正面冲不动,侧翼绕不过,贴身又被切割包围。三条路都堵死了。
但还有一条路。
朱亮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木盾木刀,缠了布条。对面那些竹子也缠了布条,枝丫砍过了,尖端磨钝了。
磨钝了。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要是真打仗,竹尖削尖淬油,枝丫削成倒刺,伸手去抓,五根手指头当场报销。可这是演武。竹尖裹着厚布,枝丫也不尖锐,抓上去顶多磨破点皮。
你不让我冲,行。
我不冲了,我拽。
几个人一起抓住竹子往外拖,你阵里的人要么撒手,要么被一起拖出来。撒手了,竹子没了,阵就缺了最要命的一环。被拖出来了,更好办,老卒打散兵,还用教?
他转身面对自己的老卒,嗓门压得很低,只有身边几个人听得见。
“把盾扔了。”
黑脸汉子以为自己听岔了:“将军?”
“盾放下,腾出两只手。前排跟我上,三面散开。不冲阵,抓竹子,用力往外拖。”
黑脸汉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旁边一个瘦高老卒反应快,皱着眉低声问:“将军,这么干……”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
朱亮祖替他说了:“我知道,这是赖皮。”
几个老卒面面相觑。
朱亮祖没解释太多。他把自己手里的木盾往地上一搁,木刀也放下,活动了两下手腕。
放在真正的战场上,空手去抓狼筅,一文不值。
但这是校场。
输给沐英,不是输一场演武的事。
满京城都在看。校场外蹲了一圈各府的家丁,就等着回去报信。茶楼里的说书人,酱铺里嚼舌根的小贩,翰林院那几个穷编修,全等着听结果。
满京城的人都觉得他赢定了。
赢定了的人输了,那不叫输,叫笑话。
一辈子杀出来的名头,今天在校场上被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年轻兵用几根竹竿按着摩擦——这口气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就不咽。
“都听好了。”朱亮祖压着嗓子说,“三面散开,三四人一组。抓住竹子往外拽,拽出来扔远点,别让他们捡回去。”
黑脸汉子舔了舔嘴唇:“将军,拽竹子这事儿,要是传出去——”
“传就传。”朱亮祖打断他,“输了更丢人。”
黑脸汉子不说话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一片白印,把木盾往旁边一扔。
“干了。”
旁边几个老卒跟着放下盾,两只手空出来,攥了攥拳头。
有个年纪大些的老卒嘀咕了一句:“回头对面要是告状——”
“告什么状?”朱亮祖翻了个白眼,“规矩说了不能用手?没说吧?规矩说了不能拽兵器?也没说吧?”
“那倒是……”
“演武比的是赢。赢了,法子好不好看,谁在乎?”
这话说得硬气。但老卒们跟了他多年,听得出来——将军这是被逼急了。
被逼急的朱亮祖,比平时更难缠。
几个人迅速散开,按朱亮祖说的,三四人一组,三面合围过去。不端盾,不举刀,就这么空着手往沐英的阵前凑。
台上的勋贵们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后有人反应过来。
“他要拽竹子?”
“这也行?”
“规矩没说不行吧……”
有人笑了,笑得有点复杂。
押了朱亮祖的人觉得——管他什么法子,赢了就行。
没押的人觉得——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猛将,校场上混到用手去拽竹竿了。
高台上,朱元璋看见朱亮祖的人扔了盾牌散开,眉毛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嘴角往下撇了撇。
朱亮祖这滚刀肉的脾气又上来了。
这一手,不能说犯规。演武规矩里确实没写不许徒手拽兵器。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钻空子。
不过,他没阻止这件事。
他倒要看看,沐英怎么接这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