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兰眼眶一下红了，眼泪也再也忍不住的流下，刚要追过去，旁边的靖安司校尉已经伸手拦住了她。
“卢大人交代过，林姑娘必须平安出去，不能让前面的人白费这番心思。”
而外面也在这时传来朴家护卫不耐烦的声音，“怎么还没验完？几箱药要数到什么时候？”
老掌柜立刻在外面骂了一句，“催什么催！少一包参你赔得起？方才踩坏的那几包账还没算清，如今又来催，真当林家的货是地里捡来的！”
朴家护卫隔着货架往里面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一道穿着熟悉棉袄的身影背对着自己站在里面。
“林木兰，赶紧把账验完！”
陈娘子肩膀明显颤了一下，下一刻，她便低下头，像是在翻手里的货单。
老掌柜也立刻朝里面喊了一声，“家主，这两箱小的重新给您过一遍！”
这一声“家主”，终于让门外的人收回了目光。
与此同时，林木兰已经被靖安司的人带到了后仓。
她一路都没有说话，只在走到拐角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一排排药箱，她已经看不见陈娘子，只能听见老掌柜依旧在前面跟人争论货价和损失。
那些声音明明和平日里做生意时一模一样，可林木兰心里清楚，他们每多争一句，便是在替她多争一点时间。
她也明白，陈娘子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此刻再强行把人换回来，只会让这所有人的努力和牺牲都落空。
靖安司校尉将早已准备好的衣服递给她，林木兰这才收回目光。
她抬手擦掉眼角的湿意，迅速换上一身沾满药灰的粗布衣裳，又将头发重新挽紧。
后仓每日都有装货的人来来往往，她低着头，肩上扛着一捆旧麻袋，跟在两个伙计身后出了门。
崔家半个时辰前，突然接到林家的暗报，此刻也已悄悄将这附近的几名伙计换成了自己的人，几个人看见她经过，甚至没有抬头，只默默将一辆挡路的药车往旁边推了推。
没有人说一句“快走”，可那条路就这么一点点让了出来。
……
出了第一道巷子以后，前面的伙计带她拐进一间药铺后院。院子另一头，一扇平日用来进货的小木门已经打开。
门外便是那条几乎被两边旧屋遮住的小水道，水边停着一条极普通的旧货船。
船头蹲着一个正在收网的老人，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家主！”
林木兰也愣了一下，“刘叔？”
老人原本还想忍着，听见这声称呼，眼圈一下便红了。他赶紧站起来，将船篷掀开，声音哑得厉害。
“还认得老头子就好，快进去，这会儿可没工夫叙旧。”
早些年林家船队遇过一次海寇，刘叔的两个儿子和一船伙计都被困在海上，是林木兰压着船队掉头去救，才把那十几个人一个不少地带了回来。
后来他年纪大了，便不再出远海，只替林家照看几处旧码头。
这些年，他早已不必再冒险出船，可听说家主被困南府，仍旧主动找上了林家的人。
林木兰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
刘老船工却没再多说，只把她往船篷里推了推。
“快进去。前面那些人想办法替您拖着，咱们别把他们争出来的时间浪费了。”
林木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弯腰进了船。
小船很快离岸，前面的旧仓里，林家老掌柜还在为那批“受潮的药材”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
陈娘子则披着那件斗篷，始终背对着外面的人站在货架深处。她的手藏在袖子里，早已抖得厉害，却仍旧强撑着不肯坐下。
她知道自己拖不了多久，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只要外面的人还没发现林木兰已经离开，她便仍旧站在那里，一声声应着老掌柜的话。
又拖了足足两刻钟，朴家管事终于察觉不对，直接推开挡路的药箱往里走。
“林木兰！”
这一声喊出来的时候，老掌柜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
货架后那名女子缓缓转过身，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听见喊声也没有应声，只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朴家管事已经快步走过去，一把将人扯了过来。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他脸色彻底变了。
“你不是林木兰！”
“人呢？！”
陈娘子被扯得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货架上。
脸色已经白得没有多少血色，可她抬起头以后，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老掌柜也慢慢把算盘放下，方才一直装出来的怒气反而没了。
他只朝陈娘子看了一眼，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
很快，整座旧仓便彻底乱了。
封港的命令很快传下去，倭人也立刻出动。
可这一天，他们偏偏顾不过来。
北面北廷兵马仍旧在往南压，外海又能看见大雍水师。几艘真正跑得快的倭船早被调到了主港防着海面，剩下的人冲到崔家旧港时，又先把那艘最显眼的林家大船翻了个底朝天。
船还在，货也还在，可林木兰已经没了。
朴家管事气得脸色发青，回头死死盯着老掌柜。
“你们好大的胆子！”
老掌柜被两名护卫按住肩膀，腰都有些直不起来了，可听到这句话，他反倒笑了一下。
“胆子大不大，我一个跑生意的老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家主平日护着我们……今日轮到我们护她一回。”
旁边陈娘子眼里还挂着泪，听见这句话，也跟着低下头笑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林木兰坐在换过的第三条船上，身上的旧伙计衣裳还没有换。
南府的海岸已经越来越远，后面偶尔还能看见搜索船的灯火。
可到了这里，那些灯已经追不上来了。
船头的老船工回头看了一眼，脸上一直绷着的神色终于松了。
“家主，再往前走一段，他们就不敢追了。”
林木兰站起来，扶着船舷往前看。
夜里的海没有边，可更远的地方，已经能看见几盏排列整齐的灯火——那是大雍水师。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安静下来。
可人一安静，方才在旧仓里被她死死压住的那些东西，便一下全涌了上来。
陈娘子还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情况，老掌柜也是，林木兰扶着船舷的手慢慢收紧，甚至死死扣进了船舷里。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些人替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她给他们工钱，带着他们做生意，出了事替他们撑腰，这些年她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家主做的也不过是分内之事。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有些东西根本算不进账本。
她当年替陈娘子还下的那笔债，早就已经记不清具体有多少银子。
她也记不得哪一年救过刘叔家的船，更记不得什么时候替老掌柜挡过一场麻烦。
可这些人全都记得，甚至记到今日……愿意豁出一切替她换一条路。
林木兰猛地低下头，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账都算得清，可唯独这一笔，她算不了。
船还在往前走，海风从林木兰脸上刮过去。
最开始只是一滴，随后又是一滴。眼泪不断顺着她的脸颊落下来，很快被海风吹凉。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一直定定站在那里，看着身后已经彻底看不清的南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