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镇渊落网、吐鲁番撤兵、肃州互市开市，三件大事落定之后，嘉峪关的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转眼入了秋，祁连山的雪线往下沉了沉，风吹过戈壁，带着几分凉意，却也吹得人心头敞亮。
军屯里的麦子熟了，金浪滚滚，沿着渠系铺开，一眼望不到边。
肃州互市每月六大集，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茶丝、皮毛、玉石、药材堆得满当当，税银月月看涨。
边军每日操练，甲胄鲜明，战马嘶鸣。
跟半年前萧镇渊治下那支疲弱之师比，判若两人。
这日都督府议事，堂上文武分列，气氛比往日轻松不少。
陆瞻捧着账册，笑着跟何明风禀道：“大人，军屯的秋粮估算下来，今年能收麦两万三千多石，比去年多了近一倍。”
“除去种子、屯户口粮，能入库一万两千石，够各卫吃小半年的。”
“监牧那边也报上来，今年新生马驹一千八百多匹，年底就能挑出五百匹补进骑兵营。”
周凛也跟着点头，脸上带着笑意：“可不是嘛，如今兵足粮足，军械齐整，士卒操练也上心。”
“别说吐鲁番不敢来，就算再来，末将也能让他有来无回。”
沈安也道：“驿传、暗线都运转顺畅，关外各部动静都能及时递进来。”
“萧镇渊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全，涉案官员也都审结得差不多了。”
“依我看，再过些日子，就能押解钦犯进京复命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喜色。
大半年忙下来，从查案到整军，从安民到固边，千头万绪的事都理出了章法，眼看着就能松口气了。
何明风坐在主位上，翻着秋粮的账册，神色平静，微微颔首：“能有今日成效，都是诸位协力之功。”
“只是河西初定，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萧镇渊虽落网，可他经营十年，余毒未清；吐鲁番新定和议，也终究是异心。边事如棋，一步都错不得。”
话音刚落，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安手下的一名百户，神色匆匆闯进来，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封封在火漆里的密信：“大人！沙州暗线急报！南边出大事了！”
堂内笑声戛然而止。
沈安脸色一凝，立刻上前接过密信，拆开扫了两眼，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怎么回事？” 何明风抬眼问。
沈安捧着信，声音沉了几分：“是吐蕃那边的动静。”
“沙州陈老板传回来的消息：吐蕃地方的僧俗势力，正往东扩张，已经到了昆仑山北麓，离哈密卫南边不到三百里了。”
“吐蕃？” 周凛一愣，“吐蕃不是内乱多年，各部各自为政吗？怎么忽然往东来了？”
众人皆是一惊。
河西的边患，历来来自北边的蒙古、西边的吐鲁番，南边隔着祁连山和柴达木戈壁。
吐蕃各部散碎，多年来都安分守己，除了偶尔有商队往来，几乎没什么兵戈。怎么忽然就东扩了？
何明风接过密信，逐字逐句看完，指尖在信纸上轻轻点了点，神色凝重。
密报写得很细：吐蕃有个叫丹增法王的势力，兼并了附近好几个部落，声势渐大，这半年来一路往东，收服了柴达木盆地的好几支游牧部族。
又是送经书，又是赏财物，还给部族首领封官许愿。
最近已经摸到了昆仑山北麓，暗中派人联络吐鲁番各部，还有哈密南边的小部落，似有继续东进、窥视河西之意。
“丹增法王……” 陆瞻皱眉思索，“下官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名字。”
“对了！查抄萧镇渊都督府密室的时候，有几份吐蕃文的书信，当时没人认得，只当是寻常商函，归档存起来了。难道……”
“找出来。” 何明风立刻道。
“是。”
不多时，书吏捧着几份泛黄的书信进来，上面是弯弯曲曲的吐蕃文字，边角还盖着个莲花印记。
沈安身边正好有个懂吐蕃语的译字官，当场翻译出来，众人越听，脸色越沉。
信里写的，果然是萧镇渊和丹增法王的往来：萧镇渊许了柴达木一带的牧场、还有每年数千匹茶丝的好处，请丹增法王在南边呼应，若有朝一日他在河西起事，吐蕃出兵相助。
只是书信往来不多，大多是试探，还没定下实约。
“原来如此。” 周凛恍然大悟，“我说萧镇渊当初那么笃定，敢跟朝廷对着干。”
“原来不光勾着吐鲁番，南边还留了吐蕃这条后路！难怪柳泉那厮往南逃，根本不是瞎跑，是奔着吐蕃去的！”
众人这才回过味来。
之前萧镇渊南逃、柳泉卷款投奔吐蕃，大家都以为是穷途末路的权宜之计。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萧镇渊经营河西十年，早就跟吐蕃暗通款曲，给自己留了后手。
“大人，” 陆瞻神色凝重，“若真是如此，那可就麻烦了。”
“北边有吐鲁番，南边若再出个吐蕃，南北夹击，河西腹背受敌。”
“萧镇渊案虽了，可这外患，反倒比之前更重了。”
周凛也沉声道：“末将也觉得不妥，吐蕃人要是占了柴达木，随时能从南边隘口绕到肃州、沙州背后。”
“咱们的防务历来重西北、轻东南，南边隘口大多荒废，烽燧也没几座，真要是打过来，根本挡不住。”
堂内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本以为萧镇渊落网、吐鲁番议和，河西就能安稳几年，没想到南边又冒出来个吐蕃，还是早就埋下的隐患。
何明风握着那封译出来的书信，沉默片刻，缓缓道：“萧镇渊敢通敌叛国，自然不会只找一家。”
“吐鲁番是明的，吐蕃是暗的。”
“他打的算盘，成了就平分河西，败了就南逃吐蕃，继续做他的土皇帝。”
“只可惜他算错了一步，自己先成了阶下囚。”
“可丹增法王这边，不会因为萧镇渊落网就停手。”
何明风抬眼看向众人，“他既然已经东进到昆仑山北麓，就不会轻易退回去。”
“西富庶，丝路商利丰厚，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萧镇渊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东进的由头，就算没有萧镇渊，他们迟早也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