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大夫裴蕴,也在这一天被杀。
裴蕴,出身河东裴氏,是隋朝名臣。他为人刚直,执法严峻,得罪了不少人。叛军冲入他家中时,他正在与江阳长张惠绍密议。
就在政变发生前一刻,张惠绍察觉到异常,飞马驰报裴蕴:“裴公!有人要谋反!宇文智及、司马德戡等人正在密谋作乱!”
裴蕴大惊,与张惠绍商议:“若能矫诏,调动城外驻军,或可平叛!”
两人议定,立即派人去报虞世基。
可虞世基多疑,以为告反者不实,竟压下不报。
裴蕴等了又等,不见动静,心中焦灼。待他终于得知虞世基按兵不动时,政变已经爆发。
他仰天长叹,跌坐于地,喃喃道:“谋及播郎,竟误人事!”
播郎,是虞世基的小名。
裴蕴知道,一切都晚了。
叛军冲进来时,他没有反抗,没有哀求,只是默默起身,整理衣冠,然后随他们而去。
刀光闪过。
裴蕴,死。
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也在这一天被杀。
来护儿,字崇善,江都人,出身寒微,以军功起家,官至左翊卫大将军。他是隋朝名将,曾率军征讨高句丽,战功赫赫。他为人刚直,不附权贵,深得士卒爱戴。
叛军冲入他府中时,他正在厅中端坐,面前摆着一壶酒。
“来护儿!”为首者喝道,“你的死期到了!”
来护儿抬起头,望着这些叛军,冷冷一笑:“某早知有今日。来,喝一杯再走?”
叛军面面相觑,被他这从容不迫的气度所慑。
来护儿自斟自饮,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起身道:“走吧。”
他被押到街上,按倒在地。
临刑前,他望着天空,喃喃道:“陛下……臣来陪您了……”
刀光闪过。
来护儿,死。
秘书监袁充、右翊卫将军宇文协、千牛宇文皛、梁公萧钜……一个又一个名字,从朝堂的名单上被划去。
萧钜,是萧琮弟弟的儿子,萧皇后的族人。他死的时候,不过二十出头,还没有成亲。
他的母亲扑在他身上,哭得死去活来,被叛军拖开。
杀戮之中,也有幸存者。
黄门侍郎裴矩,就是其中之一。
裴矩,字弘大,河东闻喜人,出身名门,是隋朝着名的外交家、地理学家。他历经北齐、北周、隋三朝,见多识广,老谋深算。
政变之前,他便察觉到异样。他不动声色,暗中观察,默默准备。
他对身边的人说:“祸将至矣。”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对府中所有的厮役、仆从、婢女,都格外优厚。赏赐不断,和颜悦色,从不摆架子。
有人不解,问他为何如此。他笑而不答。
不仅如此,他还曾向杨广建议:为骁果娶妇。
“骁果久客思乡,”他说,“若能为他们娶妻,安家于江都,便可收其心,不至于逃亡。”
杨广准奏,拨出大量宫女、罪臣女眷,配给骁果为妻。许多骁果因此得以成家,对裴矩感激不尽。
兵变爆发时,叛军蜂拥而入。有人要杀裴矩,立即被其他骁果拦住:
“不可!裴黄门是我们的恩人!”
“若非他建言娶妇,我们至今还是孤身一人!”
“谁动裴黄门,就是与我们为敌!”
裴矩的府邸,成了混乱中唯一安宁的地方。
宇文化及被迎入宫时,裴矩早早等候在路边。见宇文化及马队到来,他上前几步,躬身拜迎,礼数周全。
宇文化及在马上望着他,沉默片刻,挥手道:“裴黄门无罪。免。”
裴矩再拜,退入人群。
他活了下来。
另一个幸存者,是苏威。
苏威,字无畏,京兆武功人,隋朝开国元勋苏绰之子。他历仕文帝、炀帝两朝,官至尚书右仆射,是隋朝最有威望的老臣之一。他年过八旬,早已退居林下,不问朝政。
正是因为他“不预朝政”,叛军觉得他没有威胁,便放过了他。
可苏威自己,却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听说宇文化及当了“丞相”,竟主动前去拜见。
有人劝他:“苏公,您德高望重,何必去参拜那个逆贼?”
苏威摇头,叹道:“老夫年过八十,死不足惜。可若不与闻新朝之事,我苏氏一族,如何自保?”
他去了。
宇文化及听说苏威来访,竟然亲自出迎,对他“曲加殊礼”,礼遇备至。他让苏威坐在上座,亲自敬酒,嘘寒问暖。
苏威应对从容,不卑不亢。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在眼里。有人鄙夷,有人理解,有人叹息。
苏威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有他知道。
百官纷纷前往朝堂,向新主道贺。
朝堂上,宇文化及高坐主位,接受着众人的朝拜。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闪烁,却努力做出威严的姿态。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跪地叩首,口称“许公”。宇文化及一一颔首,算是回应。
朝贺的队伍中,唯独少了一个人。
给事郎许善心。
许善心,字务本,高阳北新城人,出身名门,以文才着称。他为人刚直,不阿权贵,在朝中素有清名。
他的侄子许弘仁,也是叛军中的一员。见叔叔不来,他急忙策马赶到许善心家中,急声道:
“叔父!天子已崩,宇文将军摄政,阖朝文武咸集!天道人事,自有代终,此乃天意!叔父何苦如此固执?”
许善心端坐于堂中,面色铁青,冷冷道:“天子已崩?那是被弑!宇文将军摄政?那是篡逆!你让我去朝贺逆贼?”
许弘仁急道:“叔父!事已至此,何必……”
“住口!”许善心霍然起身,怒目圆睁,“我许氏世代忠良,岂能向逆贼低头!你……你这个逆子,还有脸来见我!”
许弘仁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转身冲出,翻身上马,泪水夺眶而出。
他策马狂奔,消失在街道尽头。
宇文化及听说许善心不肯来,脸色一沉。
“不识抬举!”他冷哼一声,“去,把他抓来!”
甲士冲入许善心家中,将他五花大绑,押到朝堂。
宇文化及看着他,冷冷道:“许善心,你为何不来朝贺?”
许善心昂首而立,目光直视宇文化及,毫无惧色:“善心事君,唯知忠义。岂能向弑君之贼屈膝?”
宇文化及脸色铁青,手指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挥手道:“放了他。让他走。”
甲士松开许善心。
许善心整理衣冠,转身便走。他没有行礼,没有叩首,甚至没有回头看宇文化及一眼。
他昂首挺胸,一步步走出朝堂,走出宫门。
宇文化及望着他的背影,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忽然厉声道:
“此人太负气!给我抓回来!”
甲士们再次冲上去,将许善心按倒在地。
许善心没有挣扎,只是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轻蔑与不屑。
刀光闪过。
许善心的笑声,戛然而止。
许善心的尸体,被草草收敛,送回他的家中。
他的母亲范氏,已经九十二岁高龄,白发苍苍,步履蹒跚。她走到儿子的灵柩前,缓缓坐下,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棺木。
周围的人都在流泪,范氏却没有哭。
她望着棺木,轻声道:“能死国难,吾有子矣。”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很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潸然泪下。
然后,她躺下,不吃不喝。
一天,两天,三天……
十几天后,范氏在儿子的灵柩旁,安静地离开了人世。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共赴黄泉。
还有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
张季珣,曾任隋朝鹰击郎将,在箕山抗拒李密,城破被杀。他的弟弟张仲琰,在李渊入关中时,担任上洛令,率吏民拒守,被部下杀死投降。另一个弟弟张琮,在江都担任千牛左右——那是天子的贴身侍卫。
政变发生时,张琮奋起反抗,被叛军杀死。
兄弟三人,各自为其主,死得其难。
有人感叹:“一门三烈,虽死犹荣。”
也有人摇头:“分属在不同地方,却具为国难而死。这天下,已经乱成这样了。”
杀戮过后,便是“立新”。
三月十六日,宇文化及以萧后的名义发布诏书:立秦王杨浩为帝。
杨浩被从藏身处带出,穿上皇帝礼服,被扶上御座。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坐立不安,如同一个木偶。
宇文化及宣布:自即日起,杨浩居于别宫,一切诏书、敕令,都由杨浩“画敕”——也就是签字画押。至于真正的权力,当然掌握在“大丞相”宇文化及手中。
杨浩身边,日夜有甲士监视。他不能出宫,不能见外人,甚至不能随意走动。他只是一个图章,一个傀儡,一个证明宇文化及“合法”的工具。
同日,宇文化及自封大丞相,总揽百官。
他任命弟弟宇文智及为左仆射,执掌朝政;另一个弟弟宇文士及为内史令,掌管机要;裴矩为右仆射,位列三公。
司马德戡、裴虔通、元礼、赵行枢、孟秉等人,各有封赏,皆大欢喜。
朝贺完毕,百官散去。
江都宫中,依旧弥漫着血腥味。那些被杀者的尸体,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那些幸存者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散。
宇文化及坐在朝堂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成功了。
他终于坐上了这个位置。
可他心里清楚,这个位置,是用无数人的鲜血换来的。而那些鲜血的主人,随时可能化为索命的厉鬼,来找他报仇。
他闭上眼,不敢再想。
窗外,春日的阳光依旧灿烂,照在江都宫的飞檐斗拱上,照在那些刚刚经历了腥风血雨的石阶上,照在那个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傀儡皇帝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