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羊群被活捉的消息,在山海屯传开后,最坐不住的人,是张西龙的大哥——张西营。
这些天,张西营看着弟弟带着合作社的人进山出海,一趟又一趟地往家搬好东西,心里又是高兴又是不安。高兴的是弟弟有出息,合作社越办越红火;不安的是,自己这个当大哥的,除了帮着照看养殖场、做点木工活,似乎帮不上什么大忙。
他私下跟大嫂念叨了好几回:“你说我这个当大哥的,是不是太没用了?西龙在外面拼死拼活,我就在家干点零碎活……”
大嫂劝他:“你瞎想啥呢?西龙不是说了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在家把养殖场看好,就是帮大忙了。”
张西营嘴上不说,心里却憋着一股劲。他也想跟着弟弟进山,也想像栓柱他们那样,扛着枪在山林里跑,打几只像样的猎物回来。
这天,张西龙正在合作社整理春猎的物资,大哥来找他了。
“西龙,跟你商量个事。”张西营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大哥,啥事?你说。”
“那个……下次进山打猎,能不能带上我?”
张西龙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大哥。张西营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几分紧张。
“大哥,你怎么突然想进山了?”
“不是突然,想了好久了。”张西营叹了口气,“你看你天天在外面跑,合作社的事那么多,我帮不上啥大忙,心里过意不去。我也想像栓柱他们那样,帮你分担点。”
张西龙沉默了。他知道大哥的性子,老实巴交,不善言辞,但心里有股倔劲。他要是真想去,拦是拦不住的。
“大哥,进山打猎可不是闹着玩的。”张西龙认真地说,“野猪、熊瞎子、还有那些悬崖峭壁,都是要命的东西。你以前没怎么打过猎,我怕……”
“我知道。”张西营打断他,“我不是要打那些大家伙。我就跟着跑跑腿,帮帮忙,打点小东西就行。你放心,我不会拖后腿的。”
张西龙看着大哥那坚定的眼神,心里一软。他想起小时候,大哥总是护着他,有好吃的先给他,有好玩的让着他。如今自己出息了,大哥却还在家里干杂活,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行!”张西龙一拍大腿,“下次进山,带上你!”
张西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的?”
“真的。不过得约法三章。”张西龙竖起手指,“第一,跟在我后面,不许乱跑;第二,让你干啥就干啥,不许逞能;第三,觉得危险就往后撤,不许硬撑。”
“行行行!都听你的!”张西营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这个机会来得很快。侦察小队在野人谷外围又发现了一群狍子,数量不少,有二三十只,在一片开阔的草甸子上活动。狍子这东西,胆子小,跑得快,但不像野猪那么凶,也不像马鹿那么精,正适合新手练手。
张西龙决定带大哥去,再带上栓柱、铁柱和孙铁柱,五个人足够了。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张西营翻来覆去睡不着。大嫂被他折腾醒了,嘟囔道:“你干啥呢?明天还要进山,不睡觉哪来的力气?”
“睡不着。”张西营坐起来,披上衣裳,“你说,我明天该穿啥?西龙给的那件皮坎肩要不要穿上?还有那双皮乌拉,会不会太沉了?”
大嫂哭笑不得:“你当你是去相亲呢?穿暖和就行了,又不是去选美。”
张西营嘿嘿笑了两声,又躺下了,但还是睡不着。他想着明天要进山了,要跟着弟弟去打猎了,心里又是兴奋又是紧张,跟年轻时候娶媳妇差不多。
第二天天没亮,张西营就起来了。他把那件皮坎肩穿上——那是林爱凤做的,西龙特意给他留了一件。脚上蹬着皮乌拉,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到了合作社,张西龙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栓柱看见张西营这身打扮,忍不住笑了:“营哥,你这是要去北极啊?”
张西营有些不好意思:“我怕冷。”
“没事,穿厚点好。”张西龙替大哥解围,“山里冷,别冻着。”
几个人说说笑笑,踏着晨雾出发了。张西营扛着一杆猎枪——那是张西龙特意给他挑的,轻便好使,后坐力小。他虽然没用过几次,但扛在肩上,觉得自己一下子威风了不少。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那片草甸子。赵虎子已经在等他们了,低声报告:“狍子群就在前面那片林子里,刚出来吃草。二三十只,有公有母,还有几只小崽子。”
张西龙观察了一下地形。草甸子不大,三面是林子,一面是条小河。狍子群在林子里吃草,要接近它们,得从下风方向绕过去。
“栓柱,你带铁柱从左边绕,包抄它们的退路。”张西龙布置任务,“虎子,你在右边守着,防止它们往林子里跑。大哥,你跟着我,从正面慢慢接近。”
“就咱们俩从正面?”张西营有些紧张。
“狍子胆子小,人多反而容易惊动它们。”张西龙拍拍大哥的肩膀,“放心吧,跟在我后面就行。”
几个人分头行动。张西龙带着大哥,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慢慢往草甸子方向摸去。张西营跟在他后面,心跳得像打鼓,手心全是汗。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林子渐渐稀疏了,透过树缝,能看到草甸子上有一群灰褐色的影子——是狍子!它们正在低头吃草,有几只小狍子在母狍子身边蹦蹦跳跳,活泼得很。
张西龙蹲下来,示意大哥也蹲下。他低声说:“看见那头最大的公狍子没有?就是头上长角的那只。等会儿我开枪打它,你就在旁边看着,别动。”
张西营点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张西龙端起猎枪,瞄准了那头公狍子。距离有点远,大约七八十步,风也有点大。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搭上扳机。
就在这时,张西营脚下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狍子群顿时警觉起来,齐刷刷地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那头公狍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转身就往林子里跑!
“不好!”张西龙来不及多想,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草甸子上回荡。那头公狍子踉跄了一下,但还是跑进了林子。狍子群瞬间炸了锅,四散奔逃。
“追!”张西龙提着枪就追了上去。
张西营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他知道自己闯祸了——那一脚踩得不是时候,把狍子惊跑了。
栓柱和铁柱从左边包抄过来,赵虎子也从右边赶过来。几个人在林子里追了一阵,但狍子跑得太快,转眼就没影了。
“算了,别追了。”张西龙停下来,擦了擦汗。
栓柱喘着气问:“西龙哥,打中了吗?”
“打中了后腿,但没打到要害,估计跑不远。”张西龙看了看地上的血迹,“顺着血迹找找。”
几个人顺着血迹找了半里地,在一丛灌木后面找到了那头公狍子。它后腿受了伤,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神里满是惊恐。
张西营跑过来,看见狍子还活着,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没白跑。”
张西龙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狍子的伤势。子弹打穿了后腿的肌肉,没伤到骨头,养养就能好。
“大哥,过来帮忙。”他招呼张西营,“把它后腿绑上,抬回去。”
张西营连忙过来,笨手笨脚地帮忙绑绳子。狍子疼得直叫,他手都在抖,但还是咬牙把绳子系紧了。
栓柱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营哥,你比狍子还紧张。”
张西营不好意思地笑了:“第一次嘛,难免的。”
几个人抬着狍子往回走。张西营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弟弟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今天这一趟,虽然打着了狍子,但主要还是因为他那一脚,差点坏了事。他暗暗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更小心,不能拖弟弟的后腿。
回到屯里,张西营把狍子扛到合作社大院,累得气喘吁吁。大嫂早就听到消息,跑来看热闹。看见自家男人扛着狍子回来,又惊又喜:“你真打着了?”
“嗯,西龙打的,我帮忙抬回来的。”张西营老实地说。
“那也是出了力!”大嫂高兴得直夸,“我家男人也能打猎了!”
张西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美滋滋的。
晚上,张西龙让王慧慧把狍子肉分了一些给大哥家。大嫂炖了一锅狍子肉,喊张西龙和林爱凤过去吃饭。
饭桌上,张西营端起酒杯,对张西龙说:“西龙,今天的事,大哥对不住你。要不是我踩了那根树枝,狍子跑不了。”
张西龙摆摆手:“大哥,你说啥呢。打猎这种事,谁也不能保证每次都顺顺当当。你今天表现不错,第一次进山就能跟上队伍,比我当年强多了。”
“真的?”张西营眼睛亮了。
“真的!”张西龙笑着跟大哥碰了碰杯,“以后多进几次山,慢慢就熟了。”
张西营高兴得一口气把酒干了,呛得直咳嗽,惹得大家都笑了。
回家的路上,林爱凤挽着张西龙的胳膊,轻声说:“西龙,你今天带大哥进山,是不是故意的?”
“啥故意的?”
“就是让大哥也出出风头,让他觉得自己也有用。”
张西龙笑了:“你倒是看得明白。大哥那个人,心思重,总觉得在家干杂活没出息。让他进山打打猎,虽然帮不上大忙,但心里舒坦了,比啥都强。”
林爱凤点点头:“你这样想就对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啥都重要。”
张西龙握紧了她的手,没说话。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老长。远处的山林静悄悄的,像是在等待明天的新故事。
而张西营,此刻正坐在自家炕上,摸着那杆猎枪,想着下一次进山的事。虽然今天出了点小差错,但他觉得,自己跟弟弟的距离,好像又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