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世事从来似弈棋,输赢成败总难知。
但存方寸公平地,自有天心照影随。
话说浙江杭州府钱塘县,有一秀才姓宋名文远,表字静之。这宋文远年方二十,生得眉目疏朗,风姿俊雅,更兼饱读诗书,满腹文章。只是家道贫寒,父母早亡,只留下三间破屋、几亩薄田,连日常用度都靠他抄书卖字勉强维持。宋文远有个邻居姓周,乃是本县有名的富户,家中开着三间绸缎庄,家资万贯。周员外有个女儿,小名月娥,生得粉妆玉琢,又识得几个字,自幼便与宋文远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周员外见宋文远虽然贫穷,却是个读书种子,便将女儿许配与他,约定待宋文远中了秀才便成亲。
宋文远十六岁便入了县学,取了个秀才功名,只是此后连考两次乡试,都名落孙山。周员外也不催他,只说功名之事急不得,仍旧将女儿嫁了过来。宋文远娶了月娥,夫妻二人甚是恩爱,虽然日子清苦,却也甜甜蜜蜜。月娥将带来的嫁妆变卖了,与丈夫做些小本经营,又兼宋文远抄书卖字,勉强度日。
这一年又逢大比之年,宋文远踌躇满志,日夜苦读,指望一举成名。月娥见他辛苦,每日变着法子做些好菜与他滋补,自己却省吃俭用。宋文远心中感动,暗自发誓定要考取功名,让妻子过上好日子。
这一日正是三月初三,宋文远读书困倦,便出门散步,沿着西湖边信步走去。此时正值春光明媚,湖上游人如织,画舫笙歌,好不热闹。宋文远看了一会,觉得愈加烦闷,便拐入一条僻静小巷,想寻个清静去处。走着走着,不觉到了孤山脚下,只见一片竹林掩映中,露出个小小的道观,门额上写着“紫阳观”三字。
宋文远推门进去,只见院内清幽雅致,一树老梅正开得灿烂,香风阵阵。一个老道士正在梅树下打盹,身边石桌上放着一管玉箫,通体莹白,隐隐有光华流转。宋文远见了那玉箫,不觉心中一动,走近细看。那老道士忽然睁开眼,笑道:“居士来了。”宋文远连忙施礼,道:“道长有礼。弟子闲步至此,打扰清修了。”老道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头道:“居士眉间有文气,却带些滞涩,可是为功名所困?”宋文远叹道:“道长法眼,弟子连考两次不中,心灰意懒,正不知如何是好。”
老道士呵呵一笑,拿起石桌上那玉箫,递与宋文远道:“此箫乃贫道早年所得,名为‘醒心箫’,吹之能清心明目,发人神思。居士若信得过贫道,便拿去用了。每日子时,对月吹奏一曲,不出三月,保管你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宋文远半信半疑,接过玉箫入手,只觉温润沁凉,一股清流从掌心直透心脾,连日来读书的昏沉之感顿消大半。他大喜过望,忙问:“道长,此箫如此神异,弟子无功不受禄,怎好平白收受?”老道士道:“缘法而已。居士日后若得功名,莫忘今日赠箫之情便是。”说罢也不再多言,起身飘然而去,竟如一阵清风般消失在竹林中。
宋文远持箫回到家中,月娥见他手里多了管玉箫,便问来由。宋文远将经过说了,月娥笑道:“想是神仙怜你苦心,特来相助。你便依道长所言试试,料也无妨。”当夜子时,月明星稀,宋文远净手焚香,对着明月吹起玉箫来。他本不精音律,但箫一凑到唇边,手指便自然而然地按动,一曲清越的调子飘然而出,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月娥在房中听了,只觉心神澄澈,连日操劳的疲惫竟一扫而空。宋文远吹罢一曲,回到书房翻开书卷,果然觉得头脑清明,往日读不懂的深奥文章,此刻竟一目了然,心中不由暗暗称奇。
自此,宋文远每夜子时必吹箫一曲,渐渐觉着腹中如有文气盘旋,落笔成章,比从前精进何止十倍。到了八月乡试,宋文远进场应试,下笔千言,一挥而就。放榜之日,果然中了第一名解元。阖城轰动,周员外高兴得合不拢嘴,月娥更是喜极而泣。接着来年春闱,宋文远进京会试,又中了第三名进士,殿试被点为翰林院编修。一时间,宋文远由一介寒儒成了天子门生,风光无限。
宋文远衣锦还乡,拜了祖坟,谢了亲友,又将周员外一家接来同住。月娥劝他再去紫阳观寻那老道士道谢,宋文远应了,带着重礼前往孤山,却见那紫阳观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一座空荡荡的院子。宋文远怅然良久,将重礼捐给了附近寺庙,权作答谢。
自此宋文远在京中做官,青云直上,不到三年便升了礼部员外郎。他为人倒也清廉正直,只是官场应酬渐多,那管玉箫便渐渐少吹了。月娥起初还提醒他,说夜来不吹箫,便觉心神不宁。宋文远笑道:“如今我文章已成,官职已得,还要那劳什子作甚?”便将玉箫锁在箱中,不再理会。月娥心中隐隐不安,却又不好多说。
宋文远官运亨通,渐渐结交了些权贵。其中有个同僚姓贾名仁,乃是当朝贾太师的侄儿,为人奸猾,专好逢迎。贾仁见宋文远年轻有为,又无背景,便起了拉拢之心,时常请宋文远饮酒作乐,又引他去些烟花柳巷之地。宋文远起初还推辞,后来渐渐把持不住,竟也随波逐流起来。月娥在京中听说丈夫在外眠花宿柳,又气又急,哭了好几场,劝了又劝。宋文远起初还敷衍几句,后来索性连家也不常回了。
这一夜,宋文远又在贾仁家中饮宴,席间有几个歌妓弹唱助兴。贾仁道:“宋兄,闻你当年有一管神箫,吹之能令人神清气爽,何不取来让弟辈一饱耳福?”宋文远醉醺醺的,便命小厮回家取箫。不一会玉箫取来,宋文远持箫就唇,却忽然觉得手指僵硬,怎么吹也吹不出声音来。他急得满头大汗,连试数次,那箫竟如一根普通竹管般毫无反应。贾仁和众歌妓都掩嘴偷笑,宋文远面红耳赤,将箫掷在地上,怒道:“什么破玩意儿!”众人连忙劝解,一场宴席不欢而散。
宋文远回家后,心中懊恼,又见月娥泪眼盈盈地来劝,更是烦躁,竟挥手将月娥推了个趔趄,骂了几句。月娥从未受过这等委屈,哭回了房中。宋文远酒劲上涌,倒头便睡。睡梦中,忽见那紫阳观的老道士飘然而至,面沉似水,指着宋文远道:“宋文远!你这忘恩负义之徒!贫道赠你醒心箫,是望你功成名就后,做个清官好官,济世安民。不料你一朝得志,便忘了初心,沉溺酒色,不思进取。那玉箫通灵,知你心性已变,故不肯发声。你再如此下去,不但前程尽毁,更恐有性命之忧!”老道士说完,甩袖而去。宋文远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回想梦中之言,又愧又悔。
次日起来,宋文远捡起那玉箫细看,只见箫身依然莹白如玉,只是拿在手中再无那股沁凉之感。他试着吹了一下,仍是哑然无声。宋文远长叹一声,对月娥道:“娘子,是我错了。从今往后,我定当痛改前非,不再与那贾仁来往。”月娥见他真心悔过,含泪点头。
然而身入官场,岂是说不来往便不来往的?那贾仁见宋文远忽然疏远自己,心中怀恨,便在贾太师跟前搬弄是非,说宋文远曾在背后议论太师专权。贾太师大怒,寻了个由头,参了宋文远一本,说他任内贪墨银两,徇私舞弊。天子下旨将宋文远革职查办,打入天牢。幸得几个正直的同僚联名保奏,又查无实据,才免了死罪,改为流放三千里,发配岭南充军。
宋文远从天之骄子沦为阶下囚,心中悲愤交加,却又无可奈何。临行前,月娥变卖了京中所有家当,换了盘缠,要随丈夫同往岭南。宋文远流泪道:“娘子,是我连累了你。你何必跟着我去吃苦?”月娥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我结发夫妻,你遭了难,我岂能独自苟安?”宋文远听了,更是愧悔不已。他将那管玉箫揣在怀中,与月娥相携上路。
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好不容易到了岭南。那岭南之地瘴气弥漫,蛇虫横行,流放犯人皆被派去开矿挖石,苦不堪言。宋文远本是文弱书生,哪里受得了这等苦楚?不到半年,便染了重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月娥日夜伺候,衣不解带,又变卖了仅剩的几件首饰,向当地土人求医问药。无奈宋文远病势沉重,眼看便要不起。
一日,宋文远病中昏沉,忽觉怀中玉箫微微震动。他勉强取出,那玉箫竟自行发出一声清鸣,一道白光从箫管中溢出,聚而不散,缓缓流入他口中。宋文远只觉一股暖流遍体,胸中郁结之气顿时消散,竟坐了起来。月娥惊得目瞪口呆,连忙扶住他。宋文远精神大振,试着吹了一下玉箫,箫声竟又响了起来,虽然不如从前清越,却也悠扬动听。
自此,宋文远每日以箫声自娱,病竟渐渐好了。那岭南矿上的监工见他吹得好箫,也另眼相看,免了他不少重活。宋文远白日里做些轻省差事,夜间便与月娥在茅屋前吹箫赏月,虽身处蛮荒之地,心中却比在京中做官时踏实了许多。他常常想起老道士梦中之言,痛悔从前迷失本心,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实在是咎由自取。
光阴似箭,宋文远在岭南一住便是五年。这五年里,他潜心读书,以箫明志,将往日浮躁之气尽数洗去,又寻访当地老儒,讲学论道,渐渐在岭南士子中有了些名声。当地县令敬他学问,便聘他做了县学教谕,虽仍是戴罪之身,却也脱离了矿场苦役。
这一日,宋文远正在县学授课,忽听外面鼓乐喧天,一队官差捧着圣旨进了学堂,高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礼部员外郎宋文远,被奸人诬陷,今已查实,着即平反昭雪,官复原职,即刻进京陛见。”宋文远听了,如坠梦中,半晌才回过神来,接了圣旨,叩头谢恩。原来那贾太师已于前年病故,贾仁失去了靠山,又被政敌参了一本,因贪赃枉法下了大狱。宋文远一案得了重审,方知是冤枉。
宋文远与月娥收拾行装,告别岭南,踏上回京之路。一路行至江西地界,忽遇大雨,二人便在一座山神庙中避雨。宋文远见庙中破败,神像金漆剥落,便从行囊中取出些银两,与月娥商量着要修缮庙宇。正说着话,忽听庙外有人朗声道:“宋居士,别来无恙?”
宋文远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白发老道士站在庙门口,正是当年紫阳观中赠箫之人!宋文远又惊又喜,连忙拜倒在地,道:“仙长!弟子这些年无日不思仙长教诲,悔不当初。今日得见仙颜,实在三生有幸!”那老道士呵呵笑道:“起来起来。你能迷途知返,也不枉贫道一番苦心。”他看了看宋文远怀中的玉箫,点头道:“此箫随你历经沧桑,已与你心意相通。你可知它为何后来又响了?”宋文远摇头。老道士道:“当年你心性浮躁,贪恋富贵,故箫声不响。后来你遭了难,在岭南受苦五年,涤去了尘心,恢复了本真,那箫自然又肯与你应和了。此箫原是天上文曲星君案前一管灵箫,因犯了天条被贬下凡。贫道当年也是受星君所托,寻一个有缘人,借你之手助它历劫。如今劫数已满,它也当回天复命了。”
老道士说完,向宋文远伸手。宋文远连忙取出玉箫,双手奉上。老道士接过箫来,对着天际吹了一声,只听一声清越之音直冲云霄,天上忽然云开雾散,一道彩虹横贯长空。那玉箫在老道士手中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去,转瞬不见。老道士对宋文远道:“你此番官复原职,切记从前的教训。官场之中,步步荆棘,但只要你守住本心,便没有什么能害你。”说完身形渐渐淡去,消失在雨雾之中。
宋文远望空拜了三拜,心中感慨万千。他与月娥继续上路,回到京城,官复原职。这一次,宋文远牢记教训,为官清正,不徇私情,深得百姓爱戴。他再无二心,与月娥恩爱到老,生有二子一女,皆成才学之士。宋文远六十岁上告老还乡,回到杭州西湖边住了下来。他常对子孙说:“我这一生,得一箫而兴,失一箫而败,复得一箫而悟。可见世间万物,皆在人心。心正,则万事皆正;心邪,则万事皆邪。”
后来宋文远活了八十有余,无疾而终。据说他去世那夜,月明如昼,有人看见一道白光从宋家庭院中升起,伴着隐隐箫声,向天上去了。宋家后人至今仍供奉着一管白玉箫的画像,每逢科考之前,子孙们都要焚香默拜,但那一辈中再无人得过神奇之助,皆是凭着刻苦读书得来的功名。宋文远留下一句家训传世:“但求心内无惭,不羡身外有宝。”虽只寥寥数语,却胜过万卷藏书。
正是:
一管灵箫醒世心,几番起落见浮沉。
莫言富贵由天定,祸福从来在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