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会本家,若头的书房。
这间书房不大,和本家那间用来议事的宽敞和室截然不同——没有挂轴,没有供刀,只有一面墙被改造成了从地面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排满了厚厚的档案夹和旧账本,有几本账本的封面已经泛黄起皱,书脊上贴着褪色的标签,标注的年份横跨了二十多年。
若头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下午刚送到的情报汇总,最上面一页是龙崎真在户亚留期间的行动轨迹简表,从铃兰高校入学到山王会覆灭,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信息来源和可信度评级。
他右手握着一只深棕色的烟斗,烟斗里塞的是他最常抽的樱桃味烟草,烟雾从烟斗边缘慢慢溢出来,在台灯的光柱里打着极细的旋。
站在书桌对面的是他的心腹——仁和会本家若头辅佐,姓安藤。
安藤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在大企业里做财务审计的中层干部,而不是极道组织的核心幕僚。
他在仁和会干了十几年,经手过无数情报,从不轻易下判断,但一旦开口,通常都踩在最关键的点上。
若头把他叫过来,是因为今天下午刚收到的消息让他需要第二双眼睛帮他确认一件事——大杉已经带人把龙崎真的手下绑到了矿石码头,陷阱已经布好,现在的问题是:猎物会不会自己走进去。
“大杉已经在码头布好了。
四十二个人,三组巡逻,桥头暗哨,海面巡逻艇,全部就位。
现在的问题是——龙崎真会不会一个人来。”
安藤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书桌上,用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敲的位置正好是情报汇总上标注“可信度A级”的那一行,“从情报上看,这个人非常重情谊。
他在户亚留的时候,为了一个叫佐佐木优的学生——就是现在真龙集团的cEo,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他把九龙集团旗下整个城东区的地皮全部翻了一遍,就为了找一套能证明九龙世心在钻石矿项目上做假账的原始账本。
那个佐佐木优不过是他从铃兰带出来的一个普通同学,谈不上什么核心战力,但龙崎真几乎是不计代价地保他。
还有他那个叫明日香的女人——以前只是他的房东,后来九龙集团的人想通过绑架她来威胁龙崎真,他把去绑架的人全杀了,一个活口没留。
现在被绑在码头上的那个叫伊崎瞬,是从铃兰时代就跟着他的人,这种分量的人被绑了,他不可能不去。”
“所以你觉得他会去。”
若头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两下,磕掉一截灰白色的烟灰。
“会。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安藤把文件夹翻开,翻到那页关于山王会覆灭的详细报告。
这份报告不是仁和会自己的情报组写的——他们的情报网在户亚留没有这么深的根基。
这份报告是他通过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课一个老关系辗转弄到的内部参考资料,报告的撰写者是户亚留警署前任刑事课长,在山王会覆灭后因为压力过大主动申请调职去了北海道。
那份报告里有一段被红笔圈出来的话,安藤已经反复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都觉得后背发凉。
“山王会那一战,根据现场遗留的弹道分析、目击者证词和事后收治的伤者口述,可以确认参与者只有龙崎真一个人。
不是‘主要参与者’,是‘唯一参与者’。
他从稻川山山脚一路打到山顶,打穿了关内老头子的全部防线——整个防线由山王会本家直属的数个组构成,全部配备了手枪、霰弹枪和至少两挺架在沙袋工事后面的重机枪。
现场发现的弹壳数量是数百发,击中龙崎真的——零。
报告上的原话是‘无任何证据表明防御方的射击对进攻方造成了实质性伤害’。”
他把文件夹推到若头面前,用指尖在那段红笔标注的文字上用力点了一下,“这种人在极道的历史上从来没见过——不是厉害,是不正常。
所以我想问的是——您觉得这份报告有没有夸大。”
若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烟斗放在烟灰缸旁边,拿起那份报告,借着台灯的光把那段被红笔圈出来的文字从头到尾慢慢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在封面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本家庭院里的惊鹿在这时恰好“咚”地敲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安藤,你跟了我十几年,你知道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我不信邪。”
他把手从报告上移开,重新拿起烟斗,但没有点,只是用拇指摩挲着烟斗壁上那道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的木纹,“山王会覆灭之后,道上所有人都在传这件事。
有人说关内是老了,内部瓦解了;有人说龙崎真是靠埋伏和偷袭,根本不是正面打下来的。
但这份报告——不是道上的传言,是警方内部的原始分析。
写这份报告的人是户亚留警署干了二十几年的老刑警,他在现场亲眼看过那些弹孔和血迹,他给出的结论是‘无实质性伤害’。
你觉得这种人会在报告里替一个极道头目吹牛吗。
所以不管这份报告有没有夸大——今晚都能亲眼验证。
如果他是真的,那从明天起仁和会重新评估这个对手;如果他是假的,那大杉会把他的尸体扔进东京湾。
不管哪种结果,今晚之后我们都会有一个答案。”
安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头,把文件夹收起来夹在腋下,对着若头微微欠身,推门出去。
若头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烟斗重新塞满烟草,划了一根火柴点着。
烟雾从烟斗边缘慢慢溢出来,在台灯的光柱里翻卷着上升。
他看着桌上那份合着的报告,封面上那个红色的“极密”印章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然后他拿起桌角的座机话筒,拨了大杉在码头上的加密频道。
“他已经在路上了。
一个人。
把所有人叫醒。”
大杉挂掉电话,走到窗边往下看。
码头上,巡逻组正按照他预定的节奏在集装箱堆场里来回穿行,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整齐的弧线。
海面上那两艘巡逻艇正低速绕着码头兜圈,引擎声低沉而稳定。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所有人注意,目标正在接近。
各小组按预定方案就位,桥头暗哨确认目标身份后放他过桥,不要开枪——让他进来。
等他从桥头走到车间门口,再封桥。
封桥之后,桥头暗哨转向车间正门,从外侧封死退路。
海面巡逻艇保持原位,狙击手锁定车间二楼窗口,只要他从任何一个窗口露头,立刻开火。
各组确认。”
对讲机里依次传来各组的确认声——一组就位,二组就位,三组就位,桥头暗哨就位,海面巡逻艇就位。
他把对讲机别回腰间,从枪套里拔出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把枪放回去,双手撑着栏杆,看着码头入口方向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窄桥。
海风把他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吹得生疼,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咸的。
龙崎真踏上窄桥的时候,海风忽然加大了。
桥面的铁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每走一步,铁板之间的缝隙里就能看到下面黑沉沉的海水在翻涌。
他能感觉到桥头两侧的阴影里藏着人——不是看到了,是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不是玄学,是他从铃兰天台到稻川山顶、从九龙集团的废墟到月影会的地下赌场,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出来的本能。
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步伐节奏没有变,甚至连手指夹烟的弧度都没有变。
他只是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桥栏杆上轻轻弹掉烟灰,然后把烟叼回嘴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桥中央时,他停了一步。
海风把他敞开的外套下摆吹得翻起来,露出腰间一把没有枪套的手枪——是雾沢仁在他出发前从月读地下武器库里挑的,黑市上最常见的型号,弹匣满装。
他把手按在枪柄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继续往前。
他踏进码头堆场的那一瞬,身后的窄桥上忽然亮起两道刺眼的白光——两辆藏在桥头暗哨旁边的越野车同时打开了远光灯,光柱把桥面照得如同白昼,封死了唯一的退路。
与此同时,车间正面的铁门从里面被猛地推开,大杉带着几个核心组员走出来,在车间门口的装卸平台上站成一排。
平台边缘锈迹斑斑的钢板在海风中轻轻震动,每一下震动都像在敲击某种古老的战鼓。
堆场两侧的集装箱后面同时涌出数十个持枪的人影,呈扇形散开,从两侧往他身后合拢,枪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海面上那两艘巡逻艇的引擎声忽然加大,狙击手在艇上调整瞄准镜的角度,十字准星正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对准他的后背。
大杉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龙崎真一个人站在堆场正中央的空地上,外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指尖夹着一根还没熄灭的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把那张年轻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就是龙崎真。
比照片上更年轻。
我本来以为你会想一个更聪明的办法混进来,没想到你真的一个人来了——看来我的手下没抓错人。”
大杉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堆场上回荡,被海风切成一段一段的,传到龙崎真耳朵里时已经有些模糊。
“伊崎瞬在哪里。”
龙崎真问。
“楼上。”
大杉用拇指往身后那栋车间二楼的方向指了一下,“他没事——除了挨了几拳。
我们是极道,不是绑匪,他还有力气开玩笑。
不过你能不能把他带走——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把手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装卸平台的边缘,俯视着堆场上的龙崎真。
“我知道你在户亚留做过什么。
山王会,九龙集团,赤鬼众——每一件事我都查过。
但这里是东京,不是户亚留。
你在户亚留能靠一个人打穿稻川山,那是因为你的对手是一群只会靠人数堆的老派极道。
我的这些人不一样——他们很多是退役自卫官,是打过实战的人。
你觉得你还能走出这个码头吗。”
龙崎真把烟叼在嘴里,低头,用打火机重新把烟点着。
海风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他用手掌拢住,点着之后把打火机收回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大杉。
“你准备了这么多人,不是为了杀我——是想看看我到底值不值得仁和会花这么大力气。
所以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让我明白一件事:你查过我,你觉得那些传闻可能是真的,但你还是要亲眼验证一下。”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你可以开始验证了。”
大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右手,对着对讲机说了两个字:“动手。”
堆场两侧的人同时扑了上来。
最前面的人端着霰弹枪朝龙崎真的方向冲过来,枪口在月光下泛起很短的冷光。
枪管上装着手电筒,光柱直直地照着龙崎真的脸。
那个端着霰弹枪的人是个大个子,剃着光头,脖子上的刺青从衣领里往上蔓延,缠住半边耳朵。
他在冲过来的同时扣下了扳机——砰!
霰弹的钢珠在堆场上炸开,打在龙崎真刚才站着的位置,把地上的水泥碎屑打得四处飞溅。
但龙崎真已经不在了。
他侧身闪过那束锁定他位置的手电光柱,一个翻滚躲到附近一个生锈的集装箱旁边,霰弹的钢珠打在集装箱侧壁上溅起一连串橘红色的火星。
他从集装箱另一侧探身,手枪连点两发——第一发击中光头持枪的手腕,霰弹枪从他手里脱落砸在地上;第二发穿过他的膝盖侧面,他整个人往前一跪,膝盖骨碎在水泥地上发出极沉闷的碎裂声。
堆场上的人全部开始往他的方向移动,散兵线一层接一层地压过来,枪声密集得几乎分不清每一声之间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