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源的目光在两名护卫被击退的那一刻,从怨毒变成了惊恐。
浑身瘫软在地,丹田处传来的剧痛令上半身微微蜷缩。
阴毒的目光越过袁阳,那些正在缓缓收拢的旁观人群,落在街道尽头的方向。
嘴唇颤抖着,声音从先前碎裂的嘶哑变得歇斯底里。
“执法队……我要叫执法队……”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伸手探向腰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令牌。
那是一枚通体暗青色的令牌,表面刻着一道细长的符文,令牌边缘微微泛着一层薄光。
啾———
一道红光直射云霄。
执法队到来的速度比预想中要快。
约莫盏茶,街道尽头的方向,一道穿着制式甲袍的身影,正带着几名同样装束的修士快步走来。
那几人步伐整齐,沿路的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行的通道。
走在最前方的那人身形高大,面容约在五六十岁之间,一双眼睛像是已经被磨砺得失去了多余的光泽。
胸前的甲片上,挂着一枚与寻常执法队成员不同的徽记。
边缘处有一圈细密的花纹环绕着中央的宗徽纹样,在街边的灯火照耀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微光。
身后几名执法队员身形挺拔,腰间挂着统一制式的短兵,步伐紧凑而沉稳。
沈清源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动力,整个人猛地向前倾去。
双臂撑在地面上,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朝那道身影的方向挪动了几寸。
“师叔……师叔救我……!”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一种已经不再顾及任何体面的失控感。
那道身影在听到沈清源的声音,脚步略微加快了一些。
当他走到沈清源面前,目光落在沈清源蜷缩的姿势以及那双依然按在丹田位置的手上时,表情出现了一个短暂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撬动了一下。
“清源。”
他的声音低沉,脚下放慢了步子,走到沈清源面前,蹲下身伸手探向沈清源的腕脉。
他的手指在触碰到沈清源手腕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紧。
随后将手收回,目光从沈清源的脸上抬起,扫过那两名正在远处勉强站定的护卫。
目光望向他们时,同时避开了他的视线。
老者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更加锐利,视线最后落在袁阳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所有人的耳中。
“丹田破败、金丹碎裂,谁做的?”
袁阳站在那里,没有回避那目光。
“是我。”
老者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袁阳身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打量一件他还不完全确定应该如何分类的物品。
沈清源在袁阳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急切而失控的尖锐。
“师叔,就是他!”
“那个小畜生,他抢了我的东西,还废了我的修为!”
“师叔,这个贱种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散修,下手狠辣,完全不把我云峦域放在眼里!”
“呜呜,他把我废了,我的丹田,我的金丹……”
“师叔,你一定要替我报仇啊!”
老者的右手微微抬起,示意沈清源停下,随即再次望向袁阳,目光陡然凌厉!
“中天战堡禁止私斗。”
“这条规矩,你不知道。”
说话时的语气与方才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身后那几名执法队员的站位,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分散至袁阳的两侧,其中一人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兵柄上。
袁阳与老者对视。
“是他先动手抢夺我的物品。”
“我只是在出手制止抢夺行为,并未刻意扩大冲突的范围。”
老者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你说他先动手抢夺你的物品,可有证据?”
袁阳看了一眼地面上那柄,已经断成数截的折扇。
“在场有很多人都看到了。”
“他带着两名护卫,先动手抢我的储物袋。”
那老者微微点头,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转向旁边一位一直站在摊位边缘的散修。
“你看到了吗?”
那名散修的目光在老者与袁阳之间快速移动了一次,然后低下了头。
“我……我刚刚正在收摊,没太看清……”
老者的目光又移向另一位旁观者,那人向后退了半步,目光偏向了别处。
目光重新落回袁阳身上。
“没有人证,无人看到,那就只剩下你和他各执一词。”
“按照战堡规定,除非有明确证人或影像记录,先行出手的一方,只能以当时现场状态来判定。”
“而我看到的现场,是云峦域弟子重伤在地,而你还站在他面前。”
他说话时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正在逐步收拢的重力,如同用旧布包裹石头不断收紧。
沈清源在那一刻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已经找到支撑的底气。
“师叔,就是个狂徒,废了我丹田还不算,还当众行凶……!”
“完全不把战堡的规矩放在眼里!”
老者的手掌在空中轻轻按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等待着那层余音彻底消散,目光停留在袁阳身上。
“你私自在坊市斗殴,致人重伤,按照中天战堡的规矩,必须随我回执法堂接受问询。”
说话时语气中的某种平衡正在被打破,如同天平的一侧正在被缓缓放上新的筹码,每一枚都使得那道倾斜更加明显。
“如果你抗拒执法……”
“我将视作,你对抗战堡规条,依法就地处置。”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了极轻的吸气声。
那些已经退到远处的修士们虽然依然保持着沉默,但那道沉默的质地已经发生了变化,像是在等待什么即将落下的事情落地。
初九和叶之修几人站在人群的前排位置,目光落在老者身上,但没有立刻靠近。
袁阳依然站在原地,那道视线依然平静,没有被老者的言语影响。
开口时语气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执法队的长老出身云峦域,是沈清源的师叔,此事是否应当回避?”
那老者没有说话,但他的气息在那一刻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变化。
那变化不像情绪,更像是一种惯性被外力截断时发出的微妙的停顿。
坊市的气氛在谢离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那些原本还在缓慢流动的人群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壁从中间截断,所有的脚步声、交谈声、摊位上器物的碰撞声都在那一刻同时降低了几分。
谢离的目光依然落在袁阳身上,但他身后那几名执法队员的站位已经变得更加紧凑。
如同一面正在缓慢收拢的弧形合围线,将袁阳所在的区域与周围的人群隔离开来。
沈清源跪坐在后方的地面上,脸上挂着尚未干涸的泪痕与汗水混合的痕迹。
一双眼中已经不再是先前那种纯粹的怨毒,而是带上了一种发现了靠山后重新抬头、带着笃定的从容。
他的目光在袁阳与谢离之间来回移动,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判决的旁观者,嘴角的线条微微抽动。
那是一种介于压抑与释放之间的呼吸幅度,连肩膀都跟着那道节律微微抬高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