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
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字的时候,不是惊慌与恐惧,而是一种更加冰冷、令他感到绝望的恍惚。
大脑甚至,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宕机!
他本以为中天战堡是安全的。
可是现实却是,眼前的中天战堡正被围攻,被无穷无尽的魔潮层层包围!
百里之内,放眼望去,全是天魔!
没有缺口,没有缝隙,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安全进入的通道。
四十万镇魔军正在与天魔厮杀,如同融入大海中的一滴水,毫不起眼!
可就是这四十万的镇魔军,硬生生抵挡住了万倍于己的敌人!
几乎令对方难以寸进!
双方已经彻底杀疯了,战线犬牙交错,敌我难分。
几乎分辨不出哪里是人族的阵地、哪里是天魔的阵地。
袁阳此刻眉头紧锁。
冒然冲进去,可能被自己人误伤,更可能被天魔淹没。
虚空中有令他感到心惊肉跳的分神期强者捉对厮杀!
魔潮深处,有三股令他升不起对抗的合体期的气息笼罩着整片战场。
他只要踏入战场,便会立刻进入他们的感知范围。
被发现,然后会像蚂蚁一样被轻松碾死。
怎么办?一丝焦虑自袁阳的心头莹莹升起!
身后那头分神期的角魔还在追,距离不断缩短,一百六十里,一百四十里,一百二十里……
越来越近,近到了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从身后传来、灼热、带着死亡气息的魔焰。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
真正的进退维谷!
袁阳的内心,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的神识蔓延向天空,那里全是翼魔,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那些翅膀展开的翼魔,将整片天空都遮蔽了,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神识向前方延伸,那里是人族修士与域外天魔的主战场,每时每刻都有修士与魔族陨落!
双方已经彻底杀红了眼,方圆百里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尸体与鲜血浸染。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如同一座囚笼,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他被包围了。
似乎已经无路可逃!
每一个方向都有魔,每一条路都通向死亡。
可笑的是,他居然自投罗网,一头扎了进来。
怎么办?
他的速度没有减弱,脑海飞速地l运转。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不能退,退回去就是角魔的爪下。
不能进,进就是魔潮的中心!
一瞬间,袁阳想过了所有的可能。
调头,绕路,从侧翼突破,从高空飞越,从地下遁走……
每一个方案都在他的大脑中被快速推演,然后果断被否决。
调头会迎面撞上角魔,绕路来不及,侧翼有更多的天魔,高空的翼魔密不透风,地下被魔气渗透,他的真元无法在地下维持速度。
第一次有了一种叫做“绝望”的感觉。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失败的沮丧。
而是一种更加本质、令人窒息、身临绝境的茫然!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前后左右都是万丈深渊,无论往哪个方向迈步都是粉身碎骨时的无力感。
他虽然修行时间不长,但已然历经过无数次生死边缘,从来没令他如今次这般束手无策。
但这一次,他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面对那无边无际的魔潮,以他如今的实力,显然连炮灰都算不上。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疲惫。
是因为三百六十座窍穴丹田在疯狂燃烧后留下的空虚感。
是因为托举着六个人跑了近千里留下的酸痛感。
是因为连续战斗、受伤、逃跑、再战斗留下的身心俱疲。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很轻,轻到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怀里,初九的眉头几不可察,微微动了一下。
她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而急促。
她的手指蜷缩着,抓紧了袁阳的衣襟。
叶之修睁着眼睛望着天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淡然、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的漠然。
已经不抱希望了,他太累了,累到了连绝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袁阳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血腥味、焦糊味、泥土味。
还有一丝从远处飘来、属于人族势力、熟悉的、令他稍感心安的气息。
他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吁了口气!
周遭的一切嘈杂,似乎已经渐渐远离。
他想起了那座无名的小山村,想起了那个雪夜,想起了沧州北大营……
想起了那个一脸憨厚交给他《战体绝》的忠叔,想起了教他认穴的陈老军医,想起了沧州城铁匠铺,教他锤法的周师父……
想起了,乾坤鼎中昏迷的映雪姐,还有那遥远记忆中的小花、星哥……
修行之路,并非孤身一人。
叶之修,叶天,赵龙,柳如烟,葬,还有怀中那个视他为亲人的小丫头,初九……
许许多多,已经成为他无法割舍的羁绊……
不,他绝不能死,绝对不能放弃!
猛然睁开双眼!
眼底那丝慌乱、绝望消失了,重又恢复澄澈。
道心更加坚定!
三百里的距离,以他的速度,全力冲刺,需要……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
身后角魔的速度,以它刚才爆发时的表现,追上他需要……
他在心中默默权衡。
中天战堡城外的魔潮密度,在他神识的扫描下,最薄弱的位置……
他在心中默默标记。
然后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他下定了决心。
不调头,不绕路,不减速。
笔直向前,冲向中天战堡。
从魔潮最薄弱的位置切入,用最快的速度穿透,不给天魔反应的时间。
如果被发现了,就用最强的一击开路,不惜一切代价。
到了城墙下,就把六个人抛上去,让城墙上的守军接住。
至于他自己……
先活下来再说。
他的右掌猛地一握,金光浮现迅速凝结成一柄真元巨锤。
锤头上的金色光芒亮起,从暗淡的浅金色变成了明亮的亮金色,变成了刺目的炙白。
锤头内部,那些压缩到极致的真元重新开始疯狂旋转,释放出恐怖的能量。
体内三百六十座窍穴丹田,在这一刻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那些庞大的真元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灌入他的经脉,灌入他的金丹,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速度再次提升。
像一颗被点燃的流星,猛地爆发向前冲。
身形从一道金色的闪电,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匹练。
拖着一条长长的、燃烧的、将天空都染成金色的尾焰!
朝着那片正在燃烧、正在厮杀的、正在流血的战场,义无反顾、笔直地冲了过去。
身后,角魔猩红的双瞳,闪过一丝意外。
没有想到,这只蝼蚁在感知到前方的战况后,不仅没有调头、没有减速、没有犹豫,反而加速了。
不知道这只蝼蚁脑袋里在想些什么,打算要去做什么?
但它知道一件事。
它追了这么久的猎物,不会这么轻易就让它跑掉。
五爪猛地向后一挥,黑红色的魔元炸开,速度再次提升。
赤红色的阴影在荒原上,拖出一道长长、燃烧、血红色的轨迹,死死地咬在袁阳的身后。
两道身影,一道金色,一道血红,一前一后。
朝着那片正在燃烧的战场,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