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四章 此夜共长歌
除夕的夜，一年中最长的一夜。蜚说不睡就不睡。他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院子里，裹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仰着头看星星。月亮又大又圆，星星稀稀疏疏的，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天边，像是被人特意挑出来挂在那里的。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一会儿天，看一会儿远处山坡上那棵光秃秃的桃树。桃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瘦瘦长长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陪他一起等。
陆昭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瓜子、花生，还有几块祭灶糖，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盘子是旧的，边沿磕了好几个缺口，但擦得很干净，在月光下泛着白瓷的光。
“不困？”陆昭问。
蜚摇摇头：“不困。守岁要守到天亮。”
“你知道什么叫守岁？”他问。
蜚想了想：“就是守着，不让年过去。”
陆昭被他逗乐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惊起了院墙角几只缩着脖子打盹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进了旁边的柴房。“你这孩子，歪理一套一套的。”他拿起一颗花生，慢悠悠地剥着，“守岁啊，是辞旧，也是迎新。辞掉旧年的辛苦，迎来新年的希望。”
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抬头看天。月亮似乎更高更亮了，清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冷冷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远处山坡上的桃树影子，在月光下拉得更长，仿佛真的是一个沉默的伙伴，静静地立在那里。
“爷爷，”蜚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天上的星星，它们也在守岁吗？”
陆昭停下剥花生的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星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或许吧。它们看着地上的人，一年又一年，辞旧迎新。它们也陪着我们呢。”
蜚“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把裹在身上的旧棉袄紧了紧。棉袄虽然旧，但里面的棉絮是陆昭去年冬天新续的，暖和得很。他能闻到棉袄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那是陆昭的味道。
陆昭也不再说话，只是陪着他坐着。偶尔嗑一颗瓜子，或者剥一颗花生，放在蜚面前的空碟子里。祭灶糖是甜的，蜚拿了一块含在嘴里，甜意从舌尖慢慢蔓延开来，一直甜到心里。
院子里很静，只有偶尔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轻响，还有两人嗑瓜子时细微的“咔嚓”声。远处村庄里，稀稀拉拉地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这除夕之夜的宁静。
蜚看着天边的星星，一颗，两颗……他数着数着，眼皮开始有些发沉。但他记得陆昭说过，守岁要守到天亮，不能睡。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又看向那棵桃树的影子，影子还是那么瘦长，一动不动。
“爷爷，”他又小声问，“年什么时候来啊？”
陆昭笑了，摸了摸他的头，他的手很粗糙，带着老茧，摸在头上却很温暖。“快了，”陆昭说，“等听到第一声鸡叫，年就来了。”
蜚竖起耳朵听，除了风声和偶尔的狗吠，什么也听不到。他有些着急，又有些期待。
陆昭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拿起一块祭灶糖递给他：“再吃块糖，甜甜蜜蜜等新年。”
蜚接过来，小心地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让他精神了一些。他开始想象新年的样子，新年会有新衣服吗？会有白面馒头吗？陆昭会不会给他讲新的故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亮悄悄西斜，星星也似乎更稀疏了些。蜚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他努力想抬起头，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陆昭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蜚的头靠在陆昭的胸口，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一个温暖的鼓点，敲打着寂静的夜。
“爷爷……”蜚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眼皮终于彻底合上了。
陆昭没有说话，只是用那件旧棉袄，把蜚裹得更紧了些。他抬头望向天边，那里，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年要来了。”陆昭轻声说，像是在对蜚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那棵桃树的影子，对天上稀疏的星星说。
远处，终于传来了第一声清脆的鸡鸣，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的鸡叫声响起，此起彼伏，宣告着新年的到来。
陆昭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蜚，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轻轻拍了拍蜚的背，像哄一个婴儿。
“睡吧，孩子。”他说，“新的一年，会好的。”
天，渐渐亮了。雪地上的光，从清冷的月光，变成了柔和的晨光。那棵桃树的影子，也在晨光中慢慢缩短，变得不再那么孤寂。
院子里，一老一小，裹着旧棉袄，依偎在一起。旧瓷盘里的瓜子花生还有剩，祭灶糖的甜味似乎还在空气里弥漫。新的一年，就在这寂静而温暖的等待中，悄然来临了。
云岫也出来了，端着一壶热茶，给他们倒上。茶是红茶，泡得浓浓的，红褐色的茶汤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像一条细细的丝带，飘到空中，散了。
“你们俩倒是会享福。”她说。
陆昭给她也倒了一杯：“一起守。”
云岫也坐下来。三个人围着小桌，喝着茶，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今年的桃子，说明年的玉米，说菜地里的白菜长得比去年好，说山坡上那棵桃树明年该施肥了。蜚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他知道桃树为什么要冬天落叶，知道玉米什么时候该浇水，知道云萝的腿越来越不好了，知道陆昭的头发白了许多，知道云岫的眼角也添了皱纹。他不说，只是听着，记在心里。
赵无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旧毯子，披在蜚肩上。
“别冻着。”
蜚抬起头，看着他。赵无眠老了，背驼了，走路也慢了，但他的手还是暖的，和很多年前一样。毯子是灰色的，毛都快掉光了，但很暖和。
“你不睡？”
赵无眠在他身边坐下：“不睡。守岁。”
蜚笑了，往他身边靠了靠。毯子不够大，盖不住两个人，赵无眠就把自己那边的毯子扯过来，盖在蜚身上。
月亮慢慢移过天顶，往西边沉下去。星星越来越亮，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夜空。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远去。
云萝也出来了。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院子里，李寒衣扶着她。云萝在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一边。她如今已经很少出门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今天是除夕，她不肯睡。
“都守着呢？”她问。
陆昭给她倒了杯热茶：“都守着。”
云萝捧着茶杯，望着天边的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树梢上，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真快。又是一年。”她说。
李寒衣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她的手轻轻握着云萝的手，两只苍老的手交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是两棵老树的根缠在一起。
蜚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他想起小时候，刚来山谷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问。那时候云萝还能走很远的路，能陪他上山坡看桃花。陆昭的头发还是黑的，炒菜时能颠勺。云岫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和他斗嘴时笑得很大声。赵无眠的背还是直的，能劈一整天的柴。
夜凉如水，月华倾泻。云岫也披着件厚衣裳出来了，手里稳稳端着一把粗陶茶壶，壶嘴氤氲着白色的热气。她走到院中石桌旁，给陆昭和蜚面前的粗瓷碗里各续上热茶。茶是自家晒的老红茶，泡得极浓，红褐色的茶汤在清冷的月光下，竟泛着温润的琥珀色泽，热气袅袅袅娜地升起来，起初像一条朦胧的纱巾，在空中轻轻旋舞了几下，便渐渐散开，融入了微凉的夜气里，只留下淡淡的茶香。
“你们俩倒是会享福，躲在这儿偷闲。”她挨着蜚另一边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目光扫过桌上的瓜子碟。
陆昭闻言，拿起茶壶，也给云岫面前的空碗斟满了茶水，茶汤注入碗中，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大过年的，哪有偷闲的道理，这不是一起守岁嘛。”
云岫也不再多言，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啜了一小口。三个人便围着这张小石桌，就着月光，慢慢地喝着热茶，嗑着炒得喷香的南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话题琐碎而家常，从今年后院桃树上结的桃子格外甜，聊到明年开春该多种些糯玉米；从菜地里那片白菜，比去年长得还要水灵壮实，又说到山坡上那棵有些年头的老桃树，明年开春怕是得好好施些肥，不然挂果怕是要少了。蜚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时不时也插上一两句，点评几句农事。他知道桃树为什么要在冬天落叶，那是为了减少水分蒸发，积蓄力量来年再发；他知道玉米在拔节期最需要充足的水分，不然杆子会长不高；他也知道云萝的腿疾这两年愈发重了，阴雨天时总是疼得厉害；知道陆昭这几年操心多，鬓角的头发白了许多，不仔细看还好，灯下便格外分明；知到云岫眼角的皱纹也添了不少，那是岁月和辛劳留下的痕迹。这些，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从不轻易说破，只是在他们偶尔流露出疲惫或忧虑时，不动声色地递上一杯热茶，或是讲个无关紧要的笑话逗他们开心。
正说着，赵无眠从屋里慢慢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件半旧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条同样有些年头的旧毯子。他走到蜚的身后，轻轻将毯子披在了蜚的肩上，动作依旧是那么轻柔。
“夜里风凉，别冻着了。”他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透着一股暖意。
蜚抬起头，目光落在赵无眠的脸上。岁月真是不饶人，赵无眠确实老了，背比从前驼了些，走路也不复当年的轻快，步履间带着几分迟缓。但他的手，搭在蜚肩上的手，还是那么暖和，和很多很多年前，在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夜，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时一样，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那条毯子是灰扑扑的颜色，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的绒毛也几乎掉光了，显得有些陈旧，但盖在身上，却异常的暖和，仿佛能抵御这世间所有的寒意。
“你怎么也不睡？”蜚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赵无眠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石凳冰凉，他却像是浑然不觉：“睡不着，陪你一起守岁。”
蜚闻言，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纹路也随之舒展开来，他往赵无眠身边又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能感受到彼此传来的体温。毯子不大，原本只够盖一个人，赵无眠便默默地将自己那边的毯子往蜚身上扯了扯，几乎将自己半边身子都露在了外面，只留下一小部分勉强盖着。蜚想把毯子推回去一些，赵无眠却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动。
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不知何时已悄悄移过了天顶，正缓缓地、缓缓地往西边沉落下去。而星星，却仿佛被这寂静的夜唤醒了一般，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如同无数碎钻般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墨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铺满了整个深邃的夜空，璀璨夺目，映照着地上这一小方院落，和院落里相互依偎的身影，静谧而安详。茶水渐渐凉了，瓜子也嗑了大半碟，但那份融融的暖意，却在这寒夜里，久久不散。
蜚站在院子里，被那金色的阳光笼罩着，浑身暖洋洋的。他回过头，看着身后那些陪他守了一夜的人。陆昭在收拾桌上的瓜子壳，云岫在给他帮忙。云萝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李寒衣握着她的手，也闭着眼。赵无眠站在他身后，也望着那轮初升的太阳。
“赵无眠。”他轻声说。
“嗯？”
“新年好。”
赵无眠看着他，笑了：“新年好。”
远处，那棵桃树静静地站在山坡上，光秃秃的枝丫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它还在等春天。但此刻，它也在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