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的那边不是宫墙,而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星空之下是另一座女儿国——比现世的更古老,更宏大。
宫殿连绵如山峦起伏,每一砖每一瓦都刻着岁月的痕迹。那些宫殿的样式与现世女儿国截然不同,更加古朴,更加雄浑,飞檐翘角上雕刻的不是寻常的花鸟瑞兽,而是远古的创世图景:女娲抟土造人、炼石补天。
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照得整个空间如同白昼。历代女王端坐其中,她们容貌相似,衣饰各有不同,修为层层递加,越往深处越是深不可测。
最外面的几位女王穿着与现任女王相似的锦袍,再往里,衣饰渐渐变得古朴,到了最深处,那几位女王穿的是上古时代的粗麻衣裳,却散发着连大罗金仙都要敬畏的气息。
她是女娲娘娘最初捏出的那一批人类中,最完美的一位女性的直系后裔。她的血脉中流淌着最纯粹的造化之力,这份血脉代代单传,每一代女王都是上一代女王的完美复刻——同样的容颜,同样的使命,同样的记忆。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为何而存在,也知道自己终其一生不能离开这片土地。
她踏入那道门户。每走一步,便有一道光芒从虚空中降下落在她身上。
第一步,她褪去华服,身着玄衣。那玄衣上绣着古老的花纹,是第一批人族女性在昆仑山下缝制第一件衣裳时传下的图样。
第二步,她眉间浮现古老的纹印——那是造化烙印,女娲亲传,每一代女王在承接王位时都会从上一代女王手中接过这道印记。
第三步,她周身的气息已不再是凡人帝王,而是一位身负万载传承的真正修行者。历代先王的修为如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体内,她的气息节节攀升,直到整个虚空女儿国都为之颤动。
王座之上,她转身坐下。满殿先王虚影齐齐望向她,无声地注视。那些目光有审视,有期待,也有深沉的忧虑。
“始祖,”她对着虚空开口,声音清冷而克制,“女儿国的纯阴造化已难维系。”
虚空中沉默着。她知道始祖在听。始祖是女儿国的缔造者,是女娲娘娘亲手点化的第一代人族女性,是这纯阴造化实验的奠基人。她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证了女儿国从鼎盛到衰落的全过程。
“子母河水一年比一年稀薄。三百年前,一碗水便能成胎;如今需得三碗,且成的胎也时有夭折。
照胎泉映出的双影一年比一年模糊,去岁有十七个妇人照不出双影,腹中胎儿未及降生便化为了血水。
更令人忧虑的是人心——女儿国的子民对纯阴之路已不再是坚定。她们开始渴望外界的男性,开始质疑先祖选择的道路。年轻一辈中有人偷偷翻过南山,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人甚至私下议论,说纯阴造化是一条死路。”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先王。那些先王有的面色铁青,有的微微点头,有的闭目不语。她知道这个议题在历代先王中已经争论了不知多少回,每一次都以始祖的一句“再等等”告终。但这一次,她不能等了。
“始祖,当年女娲娘娘将女儿国托付给我们,是为了试验纯阴造化能否独立于天道之外,能否走出一条不同于阴阳和合的道路。那时天婚已成,地婚未立,一切都还有可能。
可如今呢?封神之后,天道一统,三界秩序已定。纯阴造化这条道路,已被天道视为异端。不是我们不够努力,不是我们不够虔诚,而是天道不允许。”
她站起身来,望着那些沉默的先王虚影,声音渐渐升高。
“相传首阳山是盘古大神阳根所化,乃天地间至阳之源头。
而我们女儿国,是女娲娘娘得了一部分混沌魔神的残缺阴器所化,专门用来试验纯阴造化之格局。
这两者一阴一阳,本应是天地间最极致的对立与互补。
可女娲娘娘补天之后,便将这混沌阴器安放在人间,以子母河为血脉,以照胎泉为眼睛,以女儿国为躯壳,试图在至阳的首阳山之外,创造一方纯阴的净土。”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历代先王的虚影无风自动。
“后来后土娘娘开辟落胎泉,在此处试验无灵转世——也就是没有真灵参与的轮回。
她想知道,如果生命不是由六道轮回中的真灵投胎而成,而是由造化之力直接凝聚,会是什么模样?
这样的生命,有没有魂?有没有魄?有没有资格进入六道轮回?
这一试验,使得我国有了造化和轮回——女娲娘娘的造化法则负责创生,后土娘娘的轮回法则负责终结。一生一灭之间,女儿国具备了成为一方独立世界的基础。”
她转身面对虚空,单膝跪地。
“可如今天道倾轧,我国被挪移到这西行之路上。这不是巧合,是天意。天道要把我们纳入正轨,要让我们接受阴阳和合的铁律。我们再怎么躲,也躲不过去。”
“天地人三婚。帝俊与羲和常曦完成了天婚,伏羲与女娲的转世人身完成了地婚。
唯独人婚至今未竟——人间帝王与天命之人的结合,这是天地人三婚的最后一块拼图。
若能借唐御弟的十世真阳完成第三次人婚,功德之力便能修补女儿国的法则漏洞,将纯阴融入阴阳循环之中。届时女儿国不必再依赖子母河水单性繁衍,可以像外界一样阴阳和合、生生不息。这是唯一的活路。”
“晚辈已将那唐御弟接入宫中。明日天开黄道,便可完成人婚。请始祖成全。”
虚空中一片死寂。历代先王的虚影无风自动,像是在交头接耳,又像是在默默祈祷。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觉膝盖已经麻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那道苍老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比方才更疲惫,却也更温和:“当年女娲娘娘将女儿国托付给我时,曾说:‘若有一日,纯阴之道走不下去,便不要再走。天道的归天道,造化的归造化。不必执着。’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们坚持得足够久,天道总会给我们留一条路。现在看来,是我太固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