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人闻此言,只得进去通报。却见那真仙正在抚琴——琴声幽远,如山间清泉,如林间松风,正是道家清静无为的调子。道人不敢打扰,只在一旁垂手侍立。只待他琴终,方才说道:“师父,外面有个和尚,口称是唐三藏大徒弟孙悟空,欲求落胎泉水,救他师父。”
那真仙不听说便罢,一听得说个悟空名字,琴弦铮的一声断了一根。那断弦声在寂静的庵堂里格外刺耳,余音嗡嗡,久久不散。他面色骤变,急起身,下了琴床,脱了素服,换上道衣,取一把如意钩子,跳出庵门,叫道:“孙悟空何在!”
行者转头,观见那真仙打扮:头戴星冠飞彩艳,身穿金缕法衣红。足下云鞋堆锦绣,腰间宝带绕玲珑。手拿如意金钩子,鐏利杆长若蟒龙。凤眼光明眉菂竖,钢牙尖利口翻红。额下髯飘如烈火,鬓边赤发短蓬松。行者见了,合掌作礼道:“贫僧便是孙悟空。”
那先生笑道:“你真个是孙悟空,却是假名托姓者?”
行者道:“你看先生说话。常言道,君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便是悟空,岂有假托之理?”
先生道:“你可认得我么?”
行者道:“我因归正释门,秉诚僧教,这一向登山涉水,把我那幼时的朋友也都疏失,未及拜访,少识尊颜。适间问道子母河西乡人家,言及先生乃如意真仙,故此知之。”
那先生怒目道:“你师父可是唐三藏么?”
行者道:“正是,正是。”
先生咬牙恨道:“你们可曾会着一个圣婴大王么?”
行者道:“他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红孩儿妖怪的绰号。真仙问他怎的?”
先生道:“是我之舍侄。我乃牛魔王的兄弟。前者家兄处有信来报我,称说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惫懒,将他害了。我这里正没处寻你报仇,你倒来寻我,还要什么水哩!”
原来如意真仙在此守泉,内里另有隐情。牛魔王自红孩儿出事之后,日夜不安。外界传闻红孩儿已被观音收走,生死不知——只有牛魔王自己知道,红孩儿其实是被覆海大圣与移山大圣两位兄弟拼死救下,藏在了枯松涧水底的一处秘窟中。
但那秘窟外有佛门禁制,红孩儿被困在其中出不来,覆海大圣和移山大圣也受了重伤,至今未能将消息传给牛魔王。
因此外界皆以为红孩儿已遭不测,牛魔王也不得不装作痛失爱子,以免佛门起疑。他深知佛门的手段不会止步于此——今日是红孩儿,明日便是他。
他本是通天教主当年的坐骑,知晓许多上古秘辛,女儿国的底细他也略知一二。那落胎泉与子母河、解阳山一体同源,乃是后土娘娘轮回法则与女娲娘娘造化法则交织之处。
泉眼深处凝聚着一种极其古老精纯的先天精气,蕴含着生死流转、阴阳转化的至理。对牛魔王这等上古妖王而言,这精气是突破准圣的必需之物,若能炼化,便能一举冲破困了他多年的瓶颈。
但女儿国牵扯太大。
女娲与后土两位上古大神的因果,不是他一个妖王能随意触碰的。
所以他再三叮嘱如意真仙:只可温和行事,以花红表礼换取泉水,不可强占惹出动静,更不可与女儿国为敌。
如意真仙依言而行,平日但凡有女儿国百姓备了花红酒礼来求水,他都一一给了,从不刁难。有时遇上实在穷苦的妇人拿不出像样的礼物,只提了一篮野果来,他也只是哼一声,摆摆手便让徒弟打水给她。周围的百姓都觉得这真仙虽然长得凶恶,倒也不算坏人。
可今日来人竟是孙悟空。
这猴子害得红孩儿被观音收走——如意真仙不知道红孩儿被救的隐情,只当侄儿已遭不测——牛魔王日夜痛心,他做兄弟的感同身受。这等深仇大恨,岂肯给他泉水?
行者陪笑道:“先生差了。你令兄也曾与我做朋友,幼年间也曾拜七弟兄。但只是不知先生尊府,有失拜望。如今令侄得了好处,现随着观音菩萨做了善财童子。我等尚且不如,怎么反怪我也?”
因为红孩儿的确被佛门困住,行者也解释不通,只能随意撒了个慌。
先生喝道:“这泼猢狲!还弄巧舌!我舍侄还是自在为王好,还是与人为奴好?不得无礼!吃我这一钩!”
大圣使铁棒架住道:“先生莫说打的话,且与些泉水去也。”
那先生骂道:“泼猢狲不知死活!如若三合敌得我,与你水去;敌不去,只把你剁为肉酱,方与我侄子报仇。”
大圣骂道:“我把你不识起倒的孽障!既要打,走上来看棍!”
他两个在聚仙庵前交手,行者一条棒如滚滚流星,真仙敌不住,拖钩往山上逃去。大圣不赶,径入庵中寻水。刚寻着吊桶要打水,那真仙又赶到,使钩子钩了他一个跟头。行者爬起去打,他又闪在一旁,只不许打水。行者左持棒右使桶,被他连连钩了两跌,心中焦躁。
这妖怪明明不是对手,却不逃走,反倒屡败屡战。行者心下疑惑,却不知那如意真仙心中另有苦楚。
他何尝不知自己不是孙悟空的对手?
但他不敢逃。
牛魔王不是善茬——平天大圣的名号是杀出来的,七大圣结义时孙悟空尚且要叫他一声大哥。
牛魔王交办的任务,他敢不尽心?
若临阵脱逃坏了大哥的好事,回头牛魔王有的是手段让他生不如死。更有一层,这猴子害了红孩儿,他做叔叔的若连一战都不敢,日后有何颜面去见大哥?所以他再三阻拦,宁可被孙悟空打死,也不肯退让半步。每一次被打倒,每一次都爬起来,每一次都咬着牙再冲上去。他口中骂着,手上打着,心里却明白——自己只是在用命拖延时间。
好大圣,拨转云头,径至村舍叫了沙僧同去。两个到解阳山界,大圣吩咐沙僧在一边躲着,等他与真仙交战时乘机取水。大圣掣铁棒近门高叫,那真仙挺如意钩子走出门来,两个又是一场好杀。他两个在庵门外交手,斗到山坡之下,恨苦相持。
却说那沙和尚提着吊桶闯进门去。那道人在井边挡住,沙僧放下吊桶,取出降妖宝杖,不对话,着头便打。那道人躲闪不及,把左臂膊打折,倒在地下挣命。
沙僧骂道:“我要打杀你这孽畜,怎奈你是个人身!我还怜你,饶你去罢!让我打水!”
那道人叫天叫地的爬到后面去了。沙僧却才将吊桶向井中满满的打了一吊桶水,走出庵门,驾起云雾,望着行者喊道:“大哥,我已取了水去也!饶他罢!饶他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