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秀亲自操刀、王明执笔的那份《关于深入贯彻落实省领导指示精神,切实做好“滨河生态廊道”项目宣传舆论引导工作的通知》,以特急文件的速度在县委宣传部内部走完流程,然后迅速下发到了各相关部委办局、乡镇街道。
通知里,“省领导高度重视”、“毅飞省长明确指示”、“必须作为政治任务完成”等字眼反复出现,加粗标黑,刺眼夺目。
这份文件让多水县原本就不算平静的官场,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涟漪甚至扩散到了某些商界人士的圈子。
许多不明就里的基层干部接到通知后,第一反应是惊愕和紧张。
省领导亲自关注一个县级项目,细节过问,这在他们多年的基层工作经验中是极为罕见的。
一时间,各级部门不敢怠慢,纷纷组织学习,开会表态,字斟句酌地研究如何“坚决贯彻省领导指示”。
项目相关的各项工作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但也无形中被套上了一个紧箍咒——谁都怕在这个“省领导眼皮底下”的项目上出半点纰漏,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陈玉秀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听着王明带着兴奋汇报各部门如临大敌般的反馈,脸上露出了近乎陶醉的满足笑容。
权力带来的快感,如同醇酒,让她微醺。
“部长,您看,这是住建局刚报上来的,关于对几家投标单位进行背景深度复查的加强方案,比以往严格了三倍;
这是纪委那边同步转来的,建议在项目招标全过程嵌入更密集监督环节的函……”王明捧着一叠还带着油墨味的文件,语气难掩激动。
“嗯,”陈玉秀随意翻看着,保养得宜的手指在“安泰建设”的名字上重重敲了敲,指甲与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重点还是要把工作做细,做扎实。
尤其是对那些背景比较复杂、市场传闻比较多、可能存在‘潜在风险’的企业,要格外‘关注’,确保我们的项目,经得起任何层面的‘检验’。”
陈玉秀刻意加重了某些词语的读音,眼中的算计毫不掩饰。
王明心领神会,连忙点头:“明白,部长!一定把您的指示落实到位!”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陈玉秀扯起的这张“虎皮”所震慑。
县长吉安宁的办公室,气氛就比窗外阴沉的天空还要凝重。
吉安宁将那份宣传部下发的通知狠狠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荒唐!无法无天!”吉安宁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她陈玉秀想干什么?拿着鸡毛当令箭,在县里搞风搞雨,绑架县委决策!
毅飞省长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对一个县级项目的具体细节指示得这么明确?
这分明是假传领导意见,其心可诛!”
坐在他对面的常务副县长王成贵,相对冷静许多。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呷了一口,才缓缓放下。
对于陈玉秀的疯狂,他内心深处是嗤之以鼻的。
他和陈玉秀不同,作为李毅飞当年还算认可、并且这些年始终保持着礼节性拜访和联系的老部下,他太了解这位老领导的脾性了。
李毅飞最厌恶、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下面的人打着他的旗号谋私利、乱规矩。
这个陈玉秀,十年不登门,突然跑去省城“汇报工作”,现在又在这里上蹿下跳,其野心和拙劣,在王成贵看来,简直如同跳梁小丑。
他可是从来没听李毅飞在偶尔的联系中,提起过还有陈玉秀这号“旧部”。
“县长,消消气。”王成贵叹了口气,语气沉稳,“她现在风头正劲,拿着不知真假的‘尚方宝剑’,我们此刻硬碰硬,得不偿失。
关键是,她这套说辞,迷惑性很强,很多不了解内情的同志确实被唬住了,生怕担上‘不落实省领导指示’的责任。”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她这么胡闹下去?”吉安宁怒气难平,“这个项目涉及资金巨大,关乎民生和发展,她这么一搞,很多正常的工作流程都不敢走了,效率低下,人心惶惶!
再这么下去,项目非得被她搅黄不可!”
“当然不能任由她胡闹。”王成贵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但她现在最大的倚仗,就是她自称的‘毅飞省长指示’。
要破这个局,关键还在省领导那里。”
吉安宁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解铃还须系铃人。”王成贵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陈玉秀所有的底气,都来自于那个虚无缥缈的‘指示’。
如果……这个‘指示’被证实子虚乌有,或者被省里明确否定、纠正了呢?”
吉安宁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向省里反映情况?”
“不是正式公文反映,那样就让省里人为咱们县有问题,也容易被她反咬一口说我们干扰落实‘省领导指示’。”
王成贵摇摇头,显得老谋深算,“可以通过非正式的渠道,让省里,特别是让毅飞省长本人,清晰地了解到,多水县目前正在发生的、陈玉秀以他名义进行的这些‘过度解读’、‘加码操作’以及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
我相信,以毅飞省长的政治智慧以及对基层情况的了解,绝不会允许下面的人这样滥用他的名义,破坏一方的政治生态和发展大局。”
吉安宁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脸上的怒色稍霁:“有道理。这件事,就辛苦成贵县长你去沟通,一定要稳妥,注意方式方法。”
“我明白。”王成贵郑重答应。
他之前已经借汇报其他工作的机会,向李毅飞委婉提过陈玉秀的动向,得到了“知道了”、“胡闹”这样的回应,心里已然有底。
这次,他需要让老领导更全面、更深刻地了解事态的严重性和陈玉秀行为的恶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