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建江的话,不啻于又给会议丢了颗重磅炸弹。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可怕。
除了一些代表,剩下都是安省重量级人物。
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已经明白过来。
鲁建江这举报,剑指省内的经济改革!
再结合程树之前的遭遇,大家都知道她为什么遭受针对。
一时间,大家都看向林副省。
最反对改革的就是他。
“省长,鲁同志的话不无道理。这样发展下去,只怕不妥当呀。”林副省缓缓开口。
孙章平抬起眼,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大十来岁的林副省,松了松衣服领子。
“道理,什么道理?他上下嘴皮子一碰,说谁有问题就有问题?那个,小程同志,你也上来!”
孙章平点了点程树,招手让她上台。
“理不辨不明。这次会议的议题就是城市经济的改革。小程同志的家庭,代表了千千万万返乡知青,他们没工作没手艺,在乡下为国家奉献了最宝贵的青春年华。大家对她的生意有疑问,那就当面说清楚!”
鲁建江僵立在台上。
他还以为说完就能走了呢。
谁知道,却是让程树上前来应变?
林副省也没想到孙章平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还直接将程树说成知青代表。
程树先一步举报,让他的发难显得咄咄逼人,是超出林副省预期的。
林副省还没说话,韩之松也笑道:
“既然处理了鲁建江的举报,刚小程同志的也该处理吧?那些随意去人家店里检查的,到底什么目的?我可听说,沿海有些省,检查人员故意刁难个体户,吃拿卡要之风,在咱们省可不能流行起来。”
林副省的脸色一沉,这是要把检查定性?
程树也没想到会变成一场辩论会。
但她都豁出去了,也不怕再上一次台。三步两步走上去,也不用众人说,拿起话筒就问:“既然鲁厂长给我扣了这么多帽子,那我想清楚,什么叫做垄断?什么叫做私人资本的无序扩张?”
“你……你连这些都不懂?”
“政治课上讲过一些。但鲁厂长您是长辈,活这么大年纪,吃的盐比我走的路都多,我虚心向您请教,说不定我真无意间犯了这些错误呢?不是吧不是吧?鲁厂长您自己也都不懂这些?”
“我怎么不懂?”
鲁厂长盯着程树:“你问我什么叫垄断?
垄断,就是利用不正当手段,控制货源、控制价格、控制市场,形成一家独大、别人无法竞争的局面!
你那烧鸡店,一下开了五十多家加盟店,统一供货、统一定价,在省城熟食行业占据绝对份额,排挤中小商户、挤压国营企业、控制市场供给,
这就是典型的区域性垄断!
至于什么是私人资本的无序扩张——
国家允许个体经济存在,是作为社会主义经济的补充。
不是让你无限制扩张、无边界膨胀、无监管蔓延!
市场要的是公平竞争,不是一家通吃!
你这不是做生意,你这是把持市场!
我们允许一部分人先富,但绝不允许私人资本坐大、形成势力、冲击国营主体、对抗国家计划!
你今天能开五十家,明天就能开一百家、五百家,形成私人商业王国。”
鲁建江越说越激动。
他是什么出身,举报出身。
扣帽子比其本职工作还要专业。
恨不能钉死程树。
林副省在底下微微点头。
让一个小姑娘上来跟体制内的老手谈辩论,不是开玩笑吗?
程树点点头:“既然领导们让我上台辩驳,那我也得说两句。我没有鲁厂长那么高的觉悟,但我本科学的是经济。既然是城市经济改革,我就从经济方面说几句。
第一,什么是垄断?
经济学上的垄断,只有三种:行政垄断、资源垄断和自然垄断。
靠权力禁止别人进入一个行业,叫行政垄断;
独占行业内的原材料、渠道,叫资源垄断;
只有一家能做、别人做不了,叫自然垄断。
我靠权利禁止别人开烧鸡店吗?没有。
我断过别人的货源吗?没有。
省城内老百姓随时可以买别家的。
他们不喜欢别家,就喜欢我们家,难道也是我们的错?
您这是错用概念、混淆视听。
第二个问题,什么叫“私人资本无序扩张”?
按经济学的道理:
往效率高、成本低、消费者喜欢的地方走,这叫有序,不是无序。
我的加盟店统一生产,是为了降低成本;
统一配方,是为了保证质量;
开更多店,是为了方便群众;
是为了让更多人跟我一样靠着烧鸡店发家致富;是为了政府增加税收!
这不是经济问题,你是用政治帽子代替经济规律。你在阻拦改革!”
程树一一反驳鲁建江。
什么经济,什么乱七八糟的,鲁建江抵死不认:“我们这是共产主义,少拿西方资本经济那一套来,你到底是哪一方的……”
“鲁厂长,我真是怀疑你这个厂长是怎么当的?你连马克思主义都不知道吗?马克思主义,本身就是一套严谨、科学的政治经济学!包含我上述所说的所有理论!你好意思给我扣帽子!你连马克思主义都不懂!你到底站哪一方?”
“我……”
鲁建江脸色大变。
马克思主义谁不知道?
可是,到底主义的具体内容,《资本论》煌煌着作,不是专业出身,谁学这个?
鲁建江额头渗出汗水,张口欲反驳,却不知该怎么说。
他真没学过这些!
这些都是以前扣帽子的词汇,谁还认真研究啊……
孙平章带头鼓起掌来。
“好,说得好。我想这事不用再继续讨论了吧?还有谁对小程同志的加盟店有疑问?”
孙平章站起来,目光却是望着林副省。
林副省也看着他,但是很清楚,这一局,今天自己是输了。
他高估了鲁建江,放手让他去做这些事。也低估了程树,谁能想她有如此人脉。
难怪能在省城发展这么快!
“好,既然这方面没问题,那就谈谈刚才小程同志提出的乱检查问题……”孙平章轻松说。
林副省靠在椅背上,再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