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站在学堂门口的石阶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别挤别挤,都别挤!老生各自进课堂,今年新报到的去陈夫子那边登记,登记好了再统一分班!”
这一嗓子吼出来,底下的嘈杂声顿了一下,人群像被一把无形的手拨开,慢慢散开了。
有认得路的孩子已经拉着同伴往各自的教室走了,脚步又快又急,像是生怕晚了就进不去了。
有几个新来的还站在门口东张西望,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该往哪走。
还有几个大人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往里看,像是在确认自家孩子有没有走错地方。
陈乐平已经在靠门口的那张桌子后面坐下来了,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本翻到空白页的册子。
他抬头朝人群里喊了一声,“新来报到的,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人群慢慢排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队,有牵着孩子的,有背着书包的,有站在后面探头探脑的。
陈乐平手里的笔没停过,一边问一边记,小孩报名字、年龄、以前有没有念过书、家住哪个村,问完了在册子上写几笔,又抬头喊下一个。
村长站在旁边看着,偶尔上前帮着疏导一下,指着已经登完记的孩子让他们往教室里走。
忙了半个多时辰,可算是登记好了,人群也渐渐散了,学堂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乐平把笔搁在砚台边上,合上册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村长道:“叔,这来的人比我想象的多啊!原先以为加了两个班能宽裕些,现在看来,怕是还要加桌子。”
村长也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他没想到的。
大孙子跑回去喊他的时候,他还在想,人很多,能有多少?这一看,确实多得离谱。
学堂里传来孩子们搬动凳子的声响,混着说话声,像是刚刚落定的沙土还有余音没散尽。
陈乐平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挤满孩子的教室,又转回来,“原先的三个班,我跟李夫子就有点忙不过来。现在来了这么多,光靠我跟他两个人,怕是要分身乏术。”
村长冲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夫子的事情我有数。”
他拍了拍陈乐平的肩膀,“你先带着,明天新夫子就来了。”
陈乐平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行,我先去安排一下座位。”
他转身进了教室,脚步声渐渐远了。
从学堂离开,村长没有直接回家,拐上了去周家老屋的路。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中了,暖洋洋地晒着。
大中午的,大家干活回来吃饭了,周家也不例外。
村长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里正飘出饭菜的香味,碗筷碰撞的叮当声隔着门帘传出来,里面有人在说话。
周老爷子先看见他,放下碗,有些意外:“村长?你怎么来了?用过饭了没有?没有就正好,我们这里也刚端碗。”
村长脸上都是笑,他摆了摆手,“我吃过了,你们吃你们吃。”
他在火塘边找了个矮凳坐下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我是来找老四说点事情的。”
周春怀正端着碗,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忽然被点了名,一时没反应过来,嘴里还含着饭,抬头看了看村长,又看了看周老爷子,把碗放下来,擦了一下嘴:“找我?叔,啥事?”
村长没有急着说,等他碗里的饭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学堂今天开学了,人多,陈夫子他们两个人忙不过来。我想着,问问你的意见,你愿不愿意来?”
周春怀正要端起碗喝汤,听见这话,碗搁在了半道上,“我来?”
他愣了一下,“我……我没教过书,而且,我都没考上秀才。”说着声音低了许多,头也低了下去。
村长说:“你念了这么多年书,底子够,也不用多复杂。”
村长看着他,“启蒙班,认字、读《三字经》,不用教多深,你应付得来。再说,学堂的夫子的工钱是县里给的,你去了,每个月都有进项,平时有空地里的活也耽误不了,这也算是多个进项。”
周春怀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周老爷子也没有接话,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等他把这句话的重量自己掂量完。
火塘上的水开了,咕嘟声细细地响着,他手里的碗筷在桌面边沿轻轻搁下。
其他人也没有开口,屋里安静了一瞬,火塘里的火还在烧着,把几双落在周春怀身上的目光照得微微发亮。
周春怀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那……叔,我行吗?”
村长说,“行不行,试了不就知道了,你要是愿意,明天就来学堂试试,帮陈夫子他们搭把手。”
他看了周春怀一眼,像是要把那句话稳稳地钉进他耳朵里,“你要是定了,明天就去学堂。”
周春怀又低下了头,像是在看着碗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的点了点头,“我试试。”
声音不大,但也没有犹豫。
村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外走了。
灶房里的几个人还在坐着,周春怀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碗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搭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像是把一句还没落地的话,又往桌面上压实了一层。
窗外的新学堂还在日头底下敞着门,屋里新刨的木头味还没散尽,里面坐着的学子们,各个精神抖擞的,眼里都是对知识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