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在人群的肩头上碎成了一地细细的光斑。
周春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中间,扫了一眼底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但都清晰地落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叫大家来,就是为了一件事,今天都正月十四了,凉粉草该育苗了。”
凉粉草该育苗了,这几个字一落下来,底下的嘈杂声忽然顿了一下。
众人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这事儿,他们等太久了,早早就盼着了,可周家迟迟没声音传出来,他们也就没去问。
现在听到要开始了,一个个激动得不行,各个摩拳擦掌的,有人两只手搓了又搓,有人脸上笑得比春天的日头还晃眼,有人已经凑到同伴耳边说什么了,嗡嗡的说话声像是一阵风,把老槐树底下的地面都掀起了一层土气。
“可算是开始了!我还以为今年不种了呢。”一个汉子站在人群里,嗓门不小,声音里带着实打实的激动。
旁边的人接话,“可不是,我也等了好久了,去年见村长他们赚了那么多,我这心早就按耐不住了。”
“对对对,今年我家也要种,多种几亩。这可比种粮食划算多了,种上两亩凉粉草,再种点番茄,加上稻花鱼,自己再养点猪啊鸡啊的,今年保管是个好年,过年咱们也能杀上年猪,放上鞭炮了!”
旁边几个人听了,跟着连连点头,也忍不住盘算起来,有人把手一拍,“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家那几个小子,眼馋那个鞭炮可是很久了。今年好好干,过年咋说也要给他们买上两封。”
“到时候再扯上两尺布,做身新衣裳,买上几斤肉,嘿嘿,打上点小酒……”
这凉粉草还没种呢,大家伙都已经盘算好过年咋过了,一个个像是已经把今年的收成都装进口袋了一样,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得热闹。
周春成看着大家干劲儿十足的,也笑了。
他抬了抬手,示意大家静一静,等声音重新低下去,才开口,“咱们今天先统计今年各家各户要种多少亩,苗的事后面再统一安排,今天先把亩数报清楚。”
他顿了顿,“要种的,自己心里先掂量好,地、粪、人手,能不能跟上。种下去了,就得管到底。”
底下的人已经按耐不住了,有人举了一下手,“春成哥你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数的,这么好的买卖,我们肯定好好种啊!”
旁边的人立马跟着附和,“对啊对啊,这谁敢马虎啊?”
又有人说:“就是,我保证伺候得比伺候我老娘还上心。”
这话一出,旁边的人立刻笑起来,“你可拉倒吧!你老娘你啥时候上过心了?还不都是你媳妇在伺候?”
众人哄堂大笑,那人被说得脸红了一下,挠了挠头,也跟着笑起来,伸手朝那说话的人隔空扇了两下:“去去去!瞎起哄啥!”
旁边的人笑得更响了,有人喊着让他说清楚了,到底是不是媳妇在伺候老娘,那人不肯说了,把脸扭到一边,往人群后面缩了缩,笑声更大了。
笑了一阵,有人终于把话题拉了回来,“春成哥,这在哪报名登记啊?”
可算是有人问到正题上了。
村长已经从屋里拿出了本子,翻到空白页,笔也备好了。
他扫了一眼人群,看见陈乐平蹲在人群外围,便朝他喊了一声,“乐平你在啊?来来来,正好你来帮忙记录一下。我还想着没人的话就让我这大孙子上了,不过他这字大家都晓得,跟狗爬似的。”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人又笑了,村长大孙子站在人群里,脸瞬间就红了,低头假装没听见,耳朵根都红透了。
陈乐平笑了笑,走上前来,接过本子和笔,在桌子旁边坐下来,蘸了蘸墨,抬头问了一句,“谁先来?”
底下安静了一瞬,有人先开了口:“我先来!我家报三亩!”
陈乐平低头记了一笔,又问:“还有没有?”
后面的人陆续开口,你一句我一句,各家各户的亩数从人群里报上来。
周春成就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插一句嘴,“大家先别报多了啊,这多的就是五亩,少了一亩都行。先种出来再说,收成好了明年再加也不迟。”
好在大家也不贪心,都是量力而行。
大多数都是报两亩三亩的,去年跟着种的那几户人家也是,没多报,就报了三亩——不过加上去年的那两亩,也是有五亩了。
有人在报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人,又报了,自己心里在数着家里有几块地能用。
陈乐平手里的笔没停过,本子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添。
大家报完,也没走,就在旁边等着。
有人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捏着一根草茎,心里还在盘算,像是又觉得自己报少了,想加又不好意思开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扯着嗓子问了一句,“春成,这亩数是报了,这苗咋育啊?我们也没弄过,这不懂啊。”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七嘴八舌的,像是把刚才憋了一路的问题一下全倒了出来。
村长接过了话头,“你们要是都去问春成家,或者让他帮忙育,那肯定是不行的。这几百亩地,累死他们家也育不出来。去年我们这十来户不是跟着一起种了吗?你们过来问我们,我们每户人家教个七八户,快得很。”
他这话一出,底下的人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往旁边看去,找去年种过的人了。
村长又接着说:“苗从哪里来?一部分是跟去年一样,上山去挖野生凉粉草回来自己育。一部分就是这十几户人家的宿根凉粉草,不过他们自己的估计也只够自己栽,若是有多的,到时候再分出来一些给大家。不管从哪来的,都先把自己家的苗育好,别等要栽了才急急忙忙到处借。”
底下的人一直问问题,什么时间育苗合适、苗床要怎么做、多久浇一次水、要不要盖稻草。
村长讲得口干舌燥的,但眼里并没有半点不耐,反而是越说眼睛越亮,一边比划一边说,唾沫横飞的。
讲到什么时候该移栽了,他弯下腰,在地上用树枝比划着垄沟的宽窄和深浅,手指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道痕来,旁边的人也跟着蹲下来,凑近了看,生怕漏掉哪个细节。
村长大孙子倒是也有眼力劲,进屋倒了杯茶递到手边,村长接过来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巴,接着往下说,把刚才没讲完的几句话又补了一遍。
村长这边彻底讲清楚,这一天也到傍晚了。
太阳已经落到山头,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在老槐树底下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大家三三两两一起回家,边走还在边说着地怎么弄,粪怎么放,一边走一边比划,有人停下来又回过头去问了一句刚刚没听清的地方,有人边走边掰着手指头算着日子。
“哎?那个垄沟咋打来着?”
有人走在路上,忽然停下来,挠着头问旁边的人。
“粪要撒多少?我刚刚还记得的咋这会儿脑子一片空白啊?”
旁边的人听了,伸手拍了他一把,“你这猪脑子啊你?这放个屁还没散味的功夫,你就给忘了。村长说了,这个要这样……”
两人边走边比划着垄沟的走向和间距,走远了声音还在暮色里飘荡着,被晚风送回来,又散进了刚刚暗下来的村道上。
看着大家各个干劲十足的,村长站在自家院门口,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只要大家肯干,好好干,不愁没有好日子过!这些啊,可都是盼头啊!
周春成是最后走的,他手里拿着记好亩数的本子,沿着村道往回走。
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走得不快,像是心里还在盘算着什么,到家的时候,周漾刚放羊放牛回来。
正蹲在灶房门口歇气,手里还捏着一把从路边顺手扯的野菜,看见周春成进来,也没站起来,只抬头问了一句:“爹,报完了?”
周春成嗯了一声,把本子搁在灶台上,洗了把手,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开口,“报完了,就咱们村现在这些,已经是去年的十几倍了,更别说还有其他村的,真要得了这么多?”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的鞋,又看了看灶台上那本记满了字的本子,目光在那个本子上停了一下,像是透过那些名字和数字,看到了一片片刚刚翻好还没下种的田地。
院子里的灯把灶房门口的台阶照得暖暖的,老板趴在门槛边,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着。
周漾接过本子,仔细算着,“两百多亩?”
周春成点头,“差不多,我是知道会很多,但是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啊!”
周漾一边看一边说:“我四叔报了五亩,二姑家的加上去年的宿根,也有四亩了,”她慢慢往后翻,“去年种的几户,加上宿根,都是五亩啊?”
听到有这么多,胡氏脸上也出现了担忧,“黍宝,要得了这么多不?”
周漾嘴角上扬,“多是多了些,但还在能消化的范围内,问题不大。”
听到她这样说,大家这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