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8日，云海市龙门镇。
东升新城二期预售第一天。
一期交付刚满一周。
一期那九百一十六套现房交钥匙的时候，整个云海都在看。2013年底云海市区新盘全是期房，交楼日期写两年，延期交房的新闻年年有，有楼盘封顶之后烂了三年交不出来，业主拉横幅维权，开发商跑路，房子烂在那儿。东升不一样……房子盖好了，钥匙就在售楼处抽屉里，签完合同当天拿钥匙。而且配套兑现了。
社区小学九月开学，校牌挂着；菜市场十月营业，摊贩进了三十多个；社区医院十二月接诊，区卫生局验收过了；公交首末站一月通车，市公交集团来勘过线。一期业主住进去半年，配套一个没落空。
这个口碑在云海这种三四线城市值钱。不是广告做出来的，是一期那九百多户人住进去之后，口口相传传出来的。买菜的大妈在菜场跟人唠，送孩子的家长在校门口跟人唠，谁家装修敲墙的声音隔着楼道传，都是活广告。
所以二期预售放出来的时候，整个云海都知道了。
东升新城总占地十七万八千平，总建面六十六万平，二十五栋高层，规划总户数三千四百一十户，容积率二点九八。一期九百一十六套，占总户数的百分之二十七。二期是一千一百套，占百分之三十二。
剩下的分三四期推，整个大盘做下来要四五年。一期清盘均价七千五，内部预留三百套按六千九走。
二期对外放八百套，均价提到七千八，内部再预留三百套，内部价还是五千八。涨三百，不多，但一期业主已经笑了一轮……他们六千九拿的，现在二手市场挂七千八有人接，半年赚了十几万。谁都算得过来这笔账。
二期开盘前三天，行政部把内部认购通知发到东升集团每个员工的oA系统里。三千多名员工，三百个名额，十分钟报满。
装配线三工段一个段长，三十七岁，在东升干了六年，一家四口租在开发区城中村一间六十平两居室，月租一千二。他中午吃饭跟工友说：借也要借，一期没赶上，二期再不抢就没了。
老婆下午请了假去农商行查公积金，两万七千多。两边父母凑的、亲戚借的、信用卡套的，首付十五万硬凑出来。签认购书手抖，不是紧张，是算了一晚上账之后终于落笔的那种虚。
三天报满。三百套，全款六成八，按揭三成二。杨淑仪汇总完发林向东：合计回笼一亿七千六百万，认筹金一千五百万到账，履约率百分之九十七，三人不履约认筹金没收。
林向东看了一眼没说话。三百个名字密密麻麻，装配线一百一十七个，仓储四十三，采购二十八，品质三十一，行政人事三十九，研发十二，其他三十。
月薪最低的那个三千八。这些人拿命给东升干活，他给他们内部价不是做慈善，是绑死在这条船上。房子买了贷款背了，三年之内走不了。上市前核心人员流失率他能压住。
三天内部认购期结束，八百套对外放盘。杨淑仪定的规矩：不排号，不收诚意金，不办VIp卡。九点整铁门开，谁先进去谁先选，先到先得。
卖的是预售，但买家冲的是一期兑现的口碑……学校开了，菜场开了，医院开了，公交通了，一期业主住进去了。不是画在图纸上的东西，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开盘前一天晚上，售楼处铁门外空地上开始有人占位。九点钟第一个到的，五十多岁男人，骑电动车，带折叠椅保温杯。十点第二个，中年夫妻开面包车，后备箱放被褥。
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两点……到早上五点，铁门外聚了将近两千人。
六点半两千多，七点三千多。不是排队，是挤。有人坐折叠椅上，有人靠电动车，有人蹲地上，有人站着打瞌睡。售楼处保安队十二个人加临时雇的六个，十八个人拉了三道人墙。
铁门锁着，铁链缠两圈。旁边立着展板，白底红字：东升新城二期 一期现房已交付 配套全面兑现 即买即住。
早上六点四十杨淑仪到。
高跟鞋踩不进人群，绕到后面从员工通道进的售楼处。里面行政部四个小姑娘已经在临时办公桌后面打印合同，打印机两台同时跑，纸槽满的，墨盒备了六支。
销控板挂在帐篷中间的柱子上，八百个格子，白磁贴。内部三百套用蓝磁贴标着，不对外展示明细。
七点四十，有人开始翻围挡。
彩钢板一米八高，后面焊了架子。一个人踩另一个人肩膀往上爬，裤子被顶上铁皮划了一道，腿上渗血，他没停，翻过去了。后面跟了两个，保安从里面拽，拽下来一个，跑了一个。
八点，人群开始推铁门。前面的人被后面推着往前挤，三道人墙顶退了一步。保安队长老何拿对讲机喊：再加四个人！铁门被推得嗡嗡响。
八点二十，又有人翻铁门。两米二高，顶上焊了防爬刺。一个年轻人踩着同伴肩膀往上爬，手掌被刺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他甩了甩手，翻过去了。保安从里面够不着，骂了一句。
八点五十，叫号屏亮了。红色LEd跳两下：距离放号还有10分钟。人群安静两秒，又涌。
九点整。铁门打开。
前面十几个人冲进去。不是走，是冲。有人鞋被踩掉了，光脚往里跑。
四个帐篷下面八名销售同时被围住，三四个人挤一张桌子，胳膊举着身份证和银行卡往前递，后面的人往前挤，前面的人被推着往桌子上撞。
销控板被人潮挡住看不见，销售扯着嗓子报：七号楼还剩三套！九号楼还有五套！十一号楼低楼层还有！
有人插队吵架。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推了后面一个年轻人一把，年轻人回推，两个人揪在一起，旁边的人还在往前挤，没人拉架。保安挤过来把两个人分开，各推到一边，嘴里还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