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金和尚,普济会二号人物,杨启隆之下第一人。
他看到徐乾进来,缓缓起身,合十行了一礼:徐大人。
徐乾在他对面坐下,摆了摆手:别来这套。今天的事,你都知道了?
金和尚微微一笑:知道。那些秀才闹到总督府门口,我的人就在人群里。后来那位曹大人拿出御赐玉佩,他们就散了。
散了才好。徐乾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他们闹赢了,开仓放粮,你们去哪捞钱?他们闹输了,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这才是最好的柴薪。让张鹏翮去查案,去得罪人,去跟整个江南官场为敌。
他越忙,我们越安全。他查刘国泰,查庞贵,查李煦,查得越深,江南官场就越乱。官场越乱,百姓就越恨官。百姓越恨官,就越容易信你们普济会的话。
金和尚眯起眼:徐大人的意思是?
让张鹏翮去查案、去放粮、去得罪所有人。他刚接庞贵案又要出赈济章程,分身乏术。你们该出场了。
徐乾站起身,走到密室墙上挂着的一张江南地图前。
地图上用朱笔圈了十几个地方——江宁、苏州、扬州、松江、常州——每一个圈旁边都标注了小字:盐务据点、普济会香堂、漕运码头、他安插的人手。
这张地图就是整个江南的命脉。
趁江南正乱,散布谣言。徐乾指着地图,声音低沉而清晰,就说张鹏翮贪墨了赈灾银,不肯开仓放粮,是个大贪官。说得越真越好——你们手里不是有刘国泰账目的部分真实数据吗?拿出来,真假混杂,百姓分不清。
金和尚眼睛一亮:这个容易。我让弟子们扮作商贩、乞丐、船夫,在茶楼酒肆里说。
对。明线走民间,暗线走官场。匿名帖往各衙门里送,弹劾张鹏翮罗织罪名、排除异己。再往北京递匿名折子,让京里的人也坐不住。
沈慕白那边呢?他今天被玉佩压住了,心里肯定不服。
他是最好的枪。徐乾冷笑,
你们的人去接触他,给他新证据——伪造一份账目,显示张鹏翮到任前就跟盐商有银钱往来。让他觉得张鹏翮也是贪官。他年轻气盛,不甘心就这么算了,一定会再闹。
用完了呢?
该舍就舍。徐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金和尚又问:那粮仓……
江宁府粮仓的存粮,账面上的数和实际的数差了七成。这笔烂账是前任和刘国泰一起做的,跟张鹏翮没关系。但他很快就会查到。徐乾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等他查到的时候,你们找机会放一把火。
金和尚倒吸一口凉气:烧粮仓?那可是百姓的命啊!
正因为是百姓的命,烧了才有用。粮仓一烧,百姓就真的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的人,才会跟着你们普济会走。
金和尚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还有——徐乾忽然盯着金和尚的眼睛,杨启隆那边,你不必管。他只知道江南乱了,正好传教敛财。他不知道你我之间的事,永远不要让他知道。
金和尚合十行礼:贫僧明白。
他转身走进甬道,暗门在身后合上。
密室里重新只剩下徐乾一个人。
他站在地图前,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朱笔圈记,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整个江南——官场、士林、黑道、白道、邪教、百姓——全在他一个人的掌心里。
张鹏翮以为自己是来整顿江南的清官;
曹寅以为自己是皇上的眼睛;
李煦以为自己的靠山能保住小舅子;
傅鼐以为自己的武功能压住文官;
王承恩以为索额图能保他;
沈慕白以为自己是为民请命的英雄;
赵执信以为正义终将到来。
他们全错了。
他们都是他棋盘上的子。
我徐乾,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十一月十二日。
江宁城里的茶楼酒肆比往常热闹了几分。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新鲜事——江南的茶楼从来都热闹,说书的、唱曲的、谈生意的、扯闲篇的,从早到晚没有消停的时候。
但今天,茶客们谈论的话题格外一致。
听说了吗?总督府门口昨天那档子事。
哪能没听说?四百多号人堵了整条街!
我有个表侄在衙门当差,说是那个新来的总督,到任才三天就收了人家十二份状纸,什么灭门案,血书都拿出来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啊——那个张总督,根本就不是来查案的。
哦?那来干嘛的?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道:
我有个朋友在藩库当差,他说刘国泰被拿下之前,张鹏翮就已经拿到了刘国泰的账目——可那些账目,不是江宁府的账,是扬州盐运使那边的账。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人家早就有备而来。带着黑材料来的,到了就抓人,这速度,正常吗?
旁边桌上一个卖药材的商人插嘴道:
我听说张总督在陕西就是出了名的张阎王,到哪查到哪,查到哪杀到哪。这次来江南,怕是有人花了大价钱请他来的——专门来对付李藩台和傅将军。
类似的对话,在江宁城里十几处茶楼、酒肆、码头、渡口同时发生着。
说话的人穿着各不相同——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路的脚夫,有摆摊的小贩,有游方的郎中。
他们彼此不认识,但说的话却惊人地一致:张鹏翮是带着黑材料来的,张鹏翮贪了赈灾银,张鹏翮跟盐运使徐乾是一伙的,张鹏翮拿了刘国泰的黑账分了赃。
这些话从何而来?普济会的弟子。
金和尚接到徐乾的指示后,连夜从教中挑选了几十名口齿伶俐、能说会道的弟子,分派到江宁城的各个角落。
他们不需要说服任何人——只需要把话散出去,剩下的,百姓自己会添油加醋。
谣言这东西,最怕的不是辟谣,而是半真半假。
刘国泰确实被拿了,五万两银子确实凭空消失——这些是事实。
但张鹏翮早有预谋张鹏翮分了赃这些,是编造的。
可因为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就也跟着显得可信了。
到了傍晚,谣言已经传到了城外的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