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乾拱手:大人言重了。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张鹏翮微微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盐运使管盐务,不管催饷,不管士子,不管粮仓。徐大人今天做的事,哪一件在你的?
徐乾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也笑了——笑得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被看穿之后的释然:
大人明鉴。下官确实不在。但下官在江南待了五年,看着这座城一天天烂下去,心里也不是滋味。大人来了,下官觉得——也许,真的可以变一变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确实想改变江南的格局——只不过他改变的方式不是张鹏翮以为的那种。
假的是他看着这座城烂下去心里不是滋味这句话,他心里从来没有半分不是滋味,他心里只有一盘棋。
但张鹏翮此刻听不出来。
他只觉得这个盐运使虽然动机不明,但至少眼下是能用的。
在江南这个地方,能用的人不多,徐乾算一个。
徐大人请回吧。张鹏翮说,明日一早,本督要调粮仓的账,还要派人去苏州拿人。有些事,还得借重徐大人。
下官随时听候大人差遣。
徐乾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下台阶。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靛蓝色的官服下摆在暮色中一荡一荡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仪门外那条长街的尽头。
张鹏翮站在台阶上,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街,许久没有动。
夜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广场上滚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周师爷。
大人。
周师爷从廊柱后面闪出身来——他一直站在那里,不远不近,既听得见又听不全,分寸拿捏得极好。
这个人,你怎么看?
周师爷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大人,此人今日确实帮了大忙。但……
但什么?
但他今天在堂上,对傅将军和王按察说话的口气,不像是一个从三品的盐运使该有的。而且——此人才华太高,太高了.....。
张鹏翮的眼皮微微一跳。
徐乾,是个人才......
是啊,敢与众官员争锋,敢恐吓士子,这种人,可不多见。
张鹏翮沉默了很久。
夜风更冷了,吹得檐下灯笼哗啦作响。
张鹏翮拢了拢袍子,转身往内院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正堂。
堂里的桌椅还摆着——那是接风宴的排场,一口酒没喝、一口菜没动,就这么散了。
同一轮月亮照着江宁城里十几处不同的宅院。
张鹏翮回到后堂书房,烛火已经点上了。
两支红烛插在铜烛台上,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摇晃,在墙上投下他长长的影子。
他坐下来,铺开一张湖笔宣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聚,将滴未滴。
他到任才第三天。
第一天到江宁,第二天调阅府库账目,第三天就拿人、接案、应下三桩承诺。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走得太快——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新官上任先要摸清底细、拉拢人心、站稳脚跟,然后才能徐徐图之。
可他张鹏翮不是那种人,他在陕西做官时就出了名的张阎王,到哪查到哪,查到哪杀到哪。他不信什么慢慢来,他信的是当断则断。
可今天这场面,比他在陕西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凶险。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赵执信那双手——指甲掐进掌心,血痕隐约可见,却还死死捧着那一叠纸。
两年零四个月,一个秀才,跑遍了两府十七个人,三次登门才拿到一封血书。
那封血书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但光是触手的感觉就知道——纸页发脆,边角有暗褐色的污渍,那是血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睁开眼,笔落纸上。
折子的开头是例行公事:臣张鹏翮谨奏,为到任三日查办贪墨、接办命案事。
写到刘国泰一节,他停了停。
刘国泰贪墨库银五万两,证据确凿——三笔款项既无出库记录亦无入库记录,凭空消失。
这一节写得顺畅,因为事实清楚,不需要修饰。
他写:江宁知府刘国泰贪墨库银五万两,臣已收监候审,一应账目封存入库。
写到庞贵案时,他的笔慢了下来。
这案子牵扯江苏布政使李煦——李煦不是普通人,他的女儿嫁了恭亲王常宁做侧福晋,那是康熙的亲弟弟。
动李煦的小舅子,等于在太岁头上动土。
但赵执信那十二份证据摆在那里,他若不接,今日那四百多号人不会善罢甘休,江南士林从此视他为无物。
他接了,当着满城官员士绅的面接的。
这笔下去,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写道:江苏布政使李煦小舅子庞贵,涉嫌强占民田、逼死人命一案,臣已立案亲审,一应证据收讫,一月之内必给天下一个交代。
写完这一句,他顿了顿,又添了几句:
臣到任三日,深感江南积弊之深,非一朝一夕可清。然臣受皇恩深重,纵粉身碎骨,亦当竭尽全力。三日内出赈济章程,三月内肃清江南官场积弊,臣虽万死不辞。
最后,他写到了今天在场的诸位官员。
写到傅鼐时,他只说了一句江宁将军傅鼐催饷心切,臣当尽快核算。
写到李煦时,他写李煦在堂上沉默不语,似有隐忧。
写到曹寅时,他写织造曹寅深明大义,以御赐之物镇住场面,臣感佩之至。
写到徐乾时,他停笔良久。
这个盐运使,今天的表现太亮眼了。
不是那种出风头的亮眼,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亮眼。
先是替他挡了傅鼐的催饷之难,又用金圣叹的旧案镇住了那些秀才,最后还帮他在粮仓问题上解了围。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不多不少,刚好帮他化解了危机。
张鹏翮不是傻子。
他看得出来徐乾不是单纯的正义感驱使——一个在江南当了五六年盐运使的人,若真那么热血,早该有所动作了,何必等到他来?
但徐乾今天确实帮了他,这是事实。
而且帮得很有分寸,没有越俎代庖,没有喧宾夺主,始终站在协助总督的位置上。
他在折子上写:两淮盐运使徐乾,到任以来熟悉地方情形,今日士子请愿,徐乾临危献策,以旧案警醒士子,避免事端扩大,臣心甚慰。此人可用。
二字,他已经很久没有用在任何人身上过了。
搁笔,吹干墨迹,折好,装入封套。
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这是给康熙的私人密信,不走正常奏折渠道。
密折不经过通政使司,直接送到御前,这是康熙给亲信大臣的特权。
曹寅有,张鹏翮作为封疆大吏,也同样享有。
密信的措辞比折子坦诚得多。
张鹏翮写道:
江南官场抱团之势,远超预期。傅鼐催饷立威,背后似有大阿哥一系撑腰;李煦小舅子涉案,恐牵出更多;按察使王承恩今日在堂上打太极,其人系索额图门下。
至于徐乾——臣观此人可用,但需时日观察。其盐务账目臣尚未及查,此人今日表现过于积极,不知是真心效命,还是另有所图。臣到任三日,各方反应不一,有敬有畏有恨,然臣既来此,便无回头之理。
写完最后一句,他自己看了一眼,苦笑了一下。
另有所图——他其实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只是现在还不敢确认。徐乾今日帮他,不可能没有目的。但什么目的,他一时还看不透。
也许是想借他的手清除异己,也许是想在盐务上做文章,也许——只是也许——这个人真的只是想做点事。张鹏翮不敢轻易下结论。在江南这个地方,你以为的盟友可能是敌人,你以为的敌人可能是盟友,一切都要时间来检验。
把信折好,用蜡封了口。
周师爷。
周师爷从门外进来,躬身听命。
明日一早,派人把折子送往驿站。这封密信,单独递给万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