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康熙，已经全身心的投入到朝政中，投入到漠北。
康熙三十六年的元宵节，京城格外热闹。
自去年昭莫多大捷以来，朝野上下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之中。
街头巷尾，百姓们张灯结彩，燃放烟花，庆祝大清军队在漠北取得的辉煌胜利。
紫禁城里，更是处处悬挂着各色彩灯，映得整座皇城如同白昼一般。
然而，畅春园里的康熙皇帝，虽然在过年的时候兴奋，然而过了初五后，立刻就研究上了漠北，发誓要再五月前，彻底解决噶尔丹。
此刻，他正站在九经三事殿的廊下，仰头望着夜空中绽放的绚丽烟花。
五彩缤纷的火光在他的瞳孔中闪烁跳跃，映照着他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庞。
康熙三十六年，他四十三岁了。
登基三十六年，平三藩、收台湾、定漠北，他的一生堪称波澜壮阔，功业赫赫。
但康熙心里此时，却有些不甘——噶尔丹，还没有彻底解决。
“皇上，夜深了，外头风大，您该回殿里歇息了。”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康熙没有动，只是淡淡地说道：“梁九功，你说，噶尔丹此刻在做什么？”
梁九功愣了一下，赔笑道：“这个……奴才哪儿猜得到啊。想必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躲着，不敢露头吧。”
“躲着？”康熙摇了摇头，“他不会躲太久的。他是一头狼，就算受了伤，也会找机会咬人一口。朕了解他。”
康熙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传朕的旨意，明日一早，召集内阁、九卿、科道全体官员，在乾清门举行御前会议。朕有要事与诸臣商议。”
“嗻！”
次日清晨，正月十六。
年节的喜庆气氛还未散去，紫禁城里的红灯笼依然高高挂着。
但乾清门外，气氛却格外凝重。
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九卿科道等数十名文武官员齐聚于此，等待着皇帝的召见。
索额图站在人群前列，眉头紧锁。
他是康熙朝的老臣了，历经三藩之乱、雅克萨之战、昭莫多大捷，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但今天的会议，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皇上昨晚突然召集会议，而且选在年节刚过的日子，定然是有大事要宣布。
按照以往的惯例，正月十六，通常是不上朝的。
站在他旁边的明珠，同样面色凝重。
两人虽然政见不合，但在有些事情上，看法却是出奇的一致。
“索大人，您可知皇上今日召集我等，所为何事？”李光地凑过来，低声问道。
索额图摇了摇头：“皇上没说，但老夫猜测，多半与噶尔丹有关。”
“噶尔丹？”李光地皱了皱眉，“昭莫多一战，噶尔丹的主力已经被费扬古大将军打垮了，残部不过数千人，逃窜在漠北荒原之上，苟延残喘罢了。皇上莫非还要出兵？”
索额图叹了口气：“怕就怕皇上是这么想的。”
正说着，殿门缓缓打开，太监尖细的声音传了出来：“皇上驾到——！”
众臣连忙整肃衣冠，跪伏在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缓步走出，在御座上坐定，目光扫过阶下群臣，缓缓开口道：“众卿平身。”
“谢皇上！”
康熙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
“今日召集众卿，是为噶尔丹之事。去年昭莫多大捷，费扬古重创噶尔丹主力，但未能将其擒获或击毙。如今噶尔丹率残部流窜于漠北荒原，虽暂时不足为患，但此獠一日不除，漠北一日不宁。朕决意，再次出兵，彻底剿灭噶尔丹，永绝后患！”
此言一出，阶下顿时一片哗然。
谁都没有想到，康熙又要御驾亲征？
索额图率先出列，躬身说道：“皇上，臣以为不可！”
康熙的眉头微微一挑：“哦？索额图，你有何话说？”
索额图抬起头来，朗声说道：
“皇上，昭莫多大捷之后，噶尔丹已是强弩之末，残部不过数千人，粮草断绝，部众离散，覆灭只是时间问题。我大清无需再兴师动众，只需派遣少量兵力，配合招抚之策，便可将其困死。此时若大举出兵，反而劳民伤财，得不偿失啊！”
索额图之言，这八九年来，朝廷为了消灭噶尔丹，付出了无比沉重的代价。
从军粮的转运，到后勤补给的筹备、再多军饷，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朝廷购买蒙古马匹，已经超过十几万匹。
单单是养这十几万匹马，远远比百万大军还需要费钱。
康熙三十五年虽然于昭莫多击败了噶尔丹，但甘肃的旱灾、黄淮两河的洪灾、广东广西的洪灾等等，都是要花钱的。
如今国库入不敷出，朝廷又陷入两难。
不止是索额图，其他的重臣们也都知道，在塞外这几万兵马的消耗，全依赖内地的供给。
甘肃、宁夏、陕西、山西等地根本就养不活归化城的兵，全依赖江南的粮米。
单单是运输后勤的消耗，想要送到塞外一斤粮食，至少要消耗百斤......
康熙没有说话，但脸色已经微微沉了下来。
明珠也出列附议：
“皇上，索大人所言极是。如今正值正月，漠北仍是冰天雪地，大军行进极为困难。从归化城到噶尔丹可能的藏身之处，少说也有千里之遥，沿途皆是茫茫雪原，无粮无水，后勤补给难以为继。此时出兵，恐非明智之举。”
难得，明珠和索额图一个想法，也属实难得。
李光地也站了出来，言辞恳切：
“皇上，二位大人所言有理。臣听闻皇上已派格雷古英携敕书前去招降噶尔丹。格雷古英本是噶尔丹旧部，由他去劝降，或许能事半功倍。不妨等他的消息回来，再做定夺。”
康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扫视着阶下的群臣，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悦：“你们都觉得，朕不该出兵？”
群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
康熙站起身来，走到御座的台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你们说噶尔丹是强弩之末？朕告诉你们，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噶尔丹纵横漠北三十年，岂是那么容易就垮掉的？你们说等格雷古英的消息？格雷古英是噶尔丹的旧部不错，但他回去劝降，噶尔丹就一定会听吗？万一他是在骗朕呢？万一他回去之后就反水了呢？朕把希望寄托在一个降将身上，岂不是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