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全军，”费扬古的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像绷紧的弓弦一样稳定，“就地休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拔营出发，目标——”
费扬古看向远方，神情凝重，这个地方，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这个地方，是他与康熙决定的地方。
费扬古顿了顿，吐出那个将决定漠北命运、也将决定这两万人性命的地名：
“昭莫多。”
“我们必须抢在噶尔丹之前赶到，在那里设伏。皇上正把他往我们这里赶。”
清军士兵们默默起身，整理松开的绑腿，检查卷刃的刀锋，给火铳填装火药。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叫苦。
他们刚刚完成了一个近乎神迹的壮举，现在，要去完成另一个——用疲惫之躯，设伏以待，迎击那支横扫漠西三十年、凶名赫赫的准噶尔铁骑。
五月十二日，黄昏，昭莫多河谷。
费扬古的大军，在夜幕的掩护下，像溪流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片被蒙古人称为“大树林”的河谷。
没有点火，没有喧哗，连战马的嘴都被套上了麻布嚼子。
只有皮甲摩擦的窸窣声，武器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压抑的喘息。
士兵们按照预先反复演练的部署，潜入预定的位置：
南面肯特山南坡制高点：
京城八旗、西安八旗的火枪手、弓箭手，以及善射的察哈尔蒙古骑兵，如狸猫般潜行至最佳射击位置。
他们搬来石块，垒起简易胸墙，将子母炮的炮口对准下方河谷。
这里是整个伏击圈的眼睛和利齿。
北面土拉河北岸的密林：
大同绿旗兵、右卫八旗兵、喀尔喀蒙古兵潜伏其中。
他们的任务是待敌军完全入谷后，截断退路，并从侧翼杀出。密林是最好的掩护。
中央山头：
孙思克亲自统领凉州、肃州、宁夏绿旗精锐步兵，扼守此地。
这里是口袋的底，也将承受最猛烈的冲击。
士兵们砍伐树木，设置拒马，挖掘浅壕，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加固工事。
东侧洼地：
博霁率领的骑兵主力隐藏于此，他们是最后的杀手锏，将在关键时刻冲出，完成合围。
费扬古的指挥所设在南坡一处视野开阔的巨石后。
他借着最后的天光，俯瞰整个河谷。
这里的地形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伏击场：三面环山，形如口袋，只有西面一个宽约一里的入口。一旦进来，除非插上翅膀，否则……
“都统，”他低声问身边的副都统硕岱，“各部是否到位？”
“回大将军，均已进入位置。火器、弓箭覆盖整个谷地，骑兵随时可出。只是……”硕岱犹豫了一下，“火药受潮了一些，恐影响射程和准头。弟兄们连日奔波，体力也……”
火药受潮，其实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
不过，并不影响。
“无妨。”费扬古打断他，声音平静，“火炮用于震慑，弓箭火枪用于收割。关键在第一次齐射，要打掉他的魂。至于体力……我们没有退路，他们也没有。”
费扬古抬头望向西边入口，那是噶尔丹将要来的方向。
按照时间推算，如果马斯喀的三千骑兵像牧羊犬一样尽职地驱赶，噶尔丹的前锋，最迟明天午后就会出现在那里。
“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吃点干粮。天亮之前，必须全部隐蔽好。鸟兽绝迹，人声不闻。违令者，斩。”
“嗻！”
命令被悄声传下。
河谷重新被寂静笼罩，只有晚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土拉河永不止息的流水声。
费扬古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闭上眼。
极度的疲惫如潮水涌来，但他睡不着。
炸河的巨响，渡河的艰险，皇上密旨中的殷切期望……还有那个远在科布多、态度暧昧的策妄阿拉布坦，都在他脑中盘旋。
“皇上，”他在心中默念，“口袋已经扎好。现在，只等狼来了。”
五月十三日，已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特勒尔济口，西距昭莫多三十里。
噶尔丹的大军在这里停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而是不得不停——队伍已经拉长到将近十里，掉队者不计其数。
士兵们瘫倒在草地上，大口喘息，很多人一倒下就再也不想起来。战马耷拉着头，嘴角泛着白沫。
“大汗，歇歇吧，实在走不动了……”丹津鄂木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挑衅，多了几分真实的疲惫。
噶尔丹自己也到了极限。
但他不敢停。
东边，马斯喀的骑兵像影子一样跟着；西边，老家科布多被策妄阿拉布坦攻打，儿子不知所向。
“不能停……”他喃喃道，目光却不由得飘向西边。
那里是回家的方向，也是可能埋伏着死神的方向。
就在这时，侧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隐约的呼喊。
一队斥候疯了一样从一片丘陵后冲出来，为首的百夫长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大汗！前方十里，发现清军！约两千人，正在扎营！”
噶尔丹这才精神一振：“看清了？什么人？装备如何？”
“看旗号，是甘肃镇的人马！浑身是泥，好些人没盔甲，战马也瘦，营寨扎得乱七八糟，灶火都没生几处！看那样，像是刚渡过河，人困马乏到了极点！”
刚渡过河？
噶尔丹心中一动。
是土拉河！孙思克的人马！
他们果然被河水阻隔，现在才狼狈不堪地渡河过来！
这么说，西边并没有费扬古的主力埋伏，只有这支疲敝之师？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他心中燃起。
击败这支清军，不仅能获得补给，打通西归之路，更能极大地鼓舞士气！
说不定，还能反过来以这支清军为饵，诱歼后面的追兵……
这才有噶尔丹怒追清军两千兵，陷入口袋阵与清军决战。
带领这支诱饵部队的，是凉州镇副将，游击将军刘辉。
一个在历史上只留下名字和阵亡记录的将领。
此刻，他站在刚刚扎下一半的营寨前，看着远处丘陵后隐隐扬起的尘土，对身边的把总低声道：“来了。告诉弟兄们，按计划行事。败，要败得像。逃，要逃得慌。把狼，引进口袋里去。”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