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像是冰层下透出的第一缕天光。然后她也站了起来,与林风并肩而立。
“那就走吧。”她说。
林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们刚刚当作安宁之所的秘境。
金色的光雾还在缓缓流转,那些鸿蒙元气还在安静地飘浮,而秘境深处那颗古老的心脏依然在沉稳地跳动。
它似乎并不意外他们的离去,也不打算挽留。
他收回目光,与苏瑶对望一眼。
两人的手同时伸出,十指相扣。
合道道域在极小的范围内无声展开,像是一双透明的翅膀在他们背后轻轻振动了一下,便带着他们向秘境出口掠去。
越往前走,虚空中的结构就越发不稳定, 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常规的认知框架。
林风觉得自己像是把整个“时间”踩在了脚下。
脚踏出去时,明明是向着前方迈步,但目光所见的景象却在倒退。
有时他感觉自己的动作被拉得极慢,慢到能看清自己道体表面每一道法则纹路的舒张与收缩。
有时他又觉得时间快得像被一刀斩断,一个念头未及转完,周围的景象已经变了千百次。
过去、现在与未来在这片区域中不再是沿着同一条线排列,而是像三个被揉在一起的毛线团,线头与线尾互相穿插,无从分辨。
他看见上古的战场在自己的左侧重新浮现,修士与异族的虚影在虚空中厮杀,双方的怒吼声却像从遥远的海底传上来,模糊而扭曲。
他又看见自己的右侧出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城池废墟,那废墟的建筑风格古老得无法辨认,像是在无数个纪元之前就已经被遗忘了的地方,直到这时才从时间的裂缝中重新露出。
“这些都是时间残像。”
苏瑶的声音在他的神识中响起,平稳如水面上一道极细的波纹,不急不缓,
“我们正在从时间的表皮上走过。不要看表象,握紧我。”
他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的合道道域开始加速运转,在两人周身形成了一层不断向外推出又收回的“识别层”。
林风负责用三时法则筛选时间层面的幻象,将真正属于“过去”的画面与混入了“未来”的可能分离开来。
苏瑶则以轮回溯源之力稳定住二人神魂的时间锚点,让他们的意识不会被那些交错的岁月残片拉进某个不属于自己的时间支流。
五色光丝与青芒互相缠绕,在道域中勾勒出一圈圈微光涟漪。
那些涟漪扩散开来,碰到时间碎片时,碎片表面的混乱波动便被短暂地“定”住一瞬,两人便在这极其短暂的稳定中通过。
走到更深处时,那些交错的法则碎片不再只是冲击他们的感官,而是开始冲击神魂与道心。
一个个上古覆灭文明的幻象从虚空中挤了出来,像水底的泡泡无声浮起。
林风看到一座燃烧的巨城,城墙上站满了披甲的身影,那些身影对着天空咆哮着什么,声浪未及传出便被虚空吞没。
随后,城池被一道横贯长空的黑色光柱斜斩成两半,砖石与人影在光芒中化为比尘埃还细的灰烬,而那道黑色光柱还在继续向地面推进,似乎要将整片大地都切成两瓣。
这一幕就在林风面前不到三丈处发生,真实到了他几乎能感觉到那黑色光柱掠过时带起的冰冷劲风。
接着又有新的画面浮现。
苏瑶的前方,一棵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巨树在虚空中崩塌。
那树上每一片叶子都代表着一个世界,每一根枝干都是一条法则分支,亿万生灵在枝叶间栖息繁衍。
而一道暗红色的火焰从树根处烧起,火焰所过之处,叶片焦枯、枝干断折,无数细小的光点从树上飘落,每一个光点里都封存着一个正在消逝的生命。
她听见了哭声,从每一片叶子中传出,亿万重哭声叠在一起,几乎要把她的神魂都震碎。
“不要看。”
林风低声说。
她的掌心在微微发汗,“这些都是万古前死去的文明,他们的残念被时间困住,想让后来者也陷进去。
我们可以看见他们,但不能停下来。”
林风突然侧身,另一只手挥出一道五色弧光,将右侧扑来的一个半透明影子击碎。
那影子在消散前模糊地挣扎了一下,呈现出一种正在跪拜的姿态,似乎在祈求拯救。
他的目光微微一暗,却没有回头。
道心在承受冲击的同时也在一遍遍地自问:这些文明的覆灭,确实值得悲悯;但若因悲悯而停下,不仅救不了他们,反而会把自己也变成时间废墟中的一具行尸走肉。
他们现在唯一能为那些死去的文明做的事,就是继续向前。
越向深处,幻象越多,也越来越难以分辨真假。
有时候林风甚至能看到“自己”在过去某个时刻的场景——仙界边境上的那场恶战,他在暴雨中拔剑,剑光照亮了整片天幕。
有时候苏瑶会看见“自己”在无数个轮回中不断死去的画面,那些画面彼此叠加,像一本无限翻页的书。
但他们始终没有停下来。
他们用合道道域将彼此的心神牢牢锁在一起,每当其中一人的道心出现一丝裂隙,另一人的力量便立刻填补进去,将裂隙弥合。
林风看破的金色锋锐直斩一切虚妄;苏瑶照见的青色生机辨明一切真假。
两个人如同一把刀和一面镜,刀斩幻象,镜照本心,在虚空最混沌的风暴中劈开了一条无人走过的路。
当他们终于跨越那片时空完全崩塌的区域时,林风的道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虽然鸿蒙元气将他的根基重新淬炼过,但连续穿越如此漫长的混乱区域,心力与神魂的消耗仍然难以避免。
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眉心处的那道法则纹路也暗淡了些。
苏瑶的状态比他好上一些,但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生命道眼因为长时间全开而布满了血丝。
他们没有停,只是彼此握紧了手。
然后,眼前的混乱忽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