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斩出去的时候，玲华并没有期待它一定能命中。
她只是需要确认。
确认枫蛇到底有多快，确认自己现在这副异津神形态下释放出的黑影，能不能追上那个赤色的身影。影之触手从她身侧展开，像一片被夜色压成的潮水，横切过磷坂的废墟，沿途残墙被无声削开，倒塌的屋架从中间分裂，木屑和尘土同时扬起。
可枫蛇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是躲开。
是她原本所在的位置，在玲华意识到黑影落空之前，就已经空了。
玲华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还没来得及转头，背后就传来一股压迫感。那不是风，不是妖气，而是某种巨大身体移动时带来的重量。下一瞬，枫蛇已经出现在她身后，动作快得不符合那具高大的身躯。
玲华甚至只来得及看见一道赤影。
随后，枫蛇的手肘砸在她的后颈与肩背之间。
轰的一声，玲华整个人向前坠下。
那一下不像普通打击，更像一座山的一角落在她背上。她的身体砸进废村旁的地面，地层瞬间塌陷，大片干裂泥土被震开，周围几间残屋直接被冲击掀倒。木架断裂，旧瓦飞散，地面上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
疼痛来得比她预想中轻。
或者说，不是“不疼”，而是没有到她想象的那种程度。她被砸进地里，背后和颈侧像被铁锤猛击，胸口一瞬间发闷，可她的身体没有碎，骨头没有断。她甚至能用手撑住地面，把自己慢慢撑起来。
这让她在狼狈中生出了一点很短暂的判断。
枫蛇很强。
但她并不是完全碰一下就会死。
玲华抬起头，看到远处那些刚被她救回的人正在往更远处撤。影山晃撑着伤势，正低声催促清司新和久我景澄移动；凌音被人扶住，残缺的右侧被简单裹上布，脸色苍白，却也在看着她。那些天守兵连滚带爬地拖着伤员往外退，没人再敢靠近这两个巨大存在的战场。
很好。
他们正在离开。
至少这一点，够了。
玲华扶着地面站起来，黑影从她身边重新聚拢。刚才那一下让她的头脑有些发昏，可身体里的力量还在，甚至因为疼痛和愤怒变得更加清晰。她看向枫蛇，眼神慢慢沉下来。
枫蛇站在不远处，手臂随意垂下，像刚才那一击只是试了试她的斤两。
「只有这种程度吗？」
她的声音里没有嘲笑得太明显，可那种居高临下的平静比嘲笑更刺人。
「太慢。」
玲华没有回话。
她知道自己刚才犯了什么错。她以为自己现在变成了异津神形态，黑影变得更大、更快、更强，就能用更大的攻击逼枫蛇应对。可事实是，枫蛇根本不需要应对。攻击还没到，她就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快。
太快了。
这么巨大的身体，却快到她无法理解。
玲华深吸一口气。
影山晃曾经说过的声音在脑中闪了一下。
不要追。
先看。
看对方要把你逼到哪里。
她抬起手，这次没有全部释放所有的出手。黑影从她背后铺开，分成数十道细长的影触，像一张由夜色编成的网，向枫蛇四周同时伸去。不是为了直接命中，而是为了封住她可能移动的方向。
枫蛇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玲华捕捉到了。
有效。
至少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下一瞬，枫蛇动了。她向前踏出一步，地面被踩得下陷，整个人像赤色的雷一样掠近。玲华没有往后退，而是让三道影触从侧面抽来，逼她转向，同时自己向右侧滑开半步。
枫蛇的拳头擦着她的脸侧轰过去，拳风掠过，直接把玲华身后的残墙打成碎粉。
玲华第一次避开了。
极限。
几乎只差一寸。
她心脏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生出任何庆幸，枫蛇的另一只手已经从下方反抽上来。不是拳，是掌背。玲华只看见一抹红色的弧线，然后半边身体被打中，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穿一排倒塌的屋架，又在地上滑出长长一道沟。
她咬牙撑住。
这一次比刚才更疼。
身上的黑色狩衣被撕开大片，肩侧和腰间传来钝痛，像被巨大的铁棍重重抽过。可她还站得起来。
玲华扶着断墙残片起身，嘴角已经有血渗出。她抬手擦了一下，看着指尖那点红，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轻松的笑。
是被逼到极限后，反而清醒起来的笑。
她能躲。
虽然只能躲一点。
她能看见。
虽然只能看见一瞬。
这意味着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枫蛇看着她重新站起，暗红色眼眸里终于多了一丝明显的兴趣。
「学得倒快。」
玲华没有回话。
她把所有注意力放在枫蛇身上。黑影再次分散出去，这一次不再只是进攻，而是贴着地面、废墙、断柱移动，像提前埋下的线。她试图让这些影触成为自己的眼睛。枫蛇一动，影触会被风压压弯，会被地面震动带起，会被那股赤色气息擦过。
她不需要看清全部。
只要比刚才早一点。
枫蛇再次前冲。
玲华没有立刻闪开。她等到脚边一道影触被风压压向左侧的瞬间，才向相反方向移开。枫蛇的拳锋从她原本所在的位置打穿过去，直接把地面轰出一个深坑。
玲华的影触从侧面扑上，缠住枫蛇的小臂。
成功了。
只有一瞬。
几道黑影像锁链一样扣住枫蛇的手臂与肩侧，玲华立刻收紧，试图借力把她的动作偏开。
可枫蛇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她手臂猛地一震。
不是挣扎。
是纯粹的力量。
那些影触被直接拉直、绷紧，下一瞬从中间崩散，像被巨兽扯断的黑绳。玲华胸口一震，整个人被反作用力拖得向前踉跄半步。枫蛇已经到了她面前，一脚踹在她腹部。
玲华的身体弯了一下，被踹得倒飞出去，撞进废村外侧一片枯林。数棵枯树被她背后撞断，树干接连倒下，扬起大片灰尘。
她跪在地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
她把血咽回去，双手撑地站起来。
这一次，她看向枫蛇时，已经没有最初的冲动。她知道自己打不中她。知道自己的力量虽然强，却还太粗糙。知道刚才那些训练，那些影触，那些拆招，在枫蛇面前只能让她多撑几招。
但也正因为这样，她更不能退。
如果她退了，枫蛇会回头去处理那些还活着的人。
那些人已经没有办法再承受第二次。
枫蛇缓缓走来，脚步并不急。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轻轻震动。她没有乘胜追击，像是故意给玲华站起来的时间。
「你有潜力。」
枫蛇说道。
「但你还不会战斗。本座不会给你机会了，玲华。」
说完，她的气息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压迫，而是战意真正集中起来。她站定，身上的赤色气流像火焰一样收束到双拳上，前臂的笼手发出低沉的金属声。那声音不大，却让玲华全身的影子都像同时紧了一下。
远处，玲华突然听到清司新的声音忽然响起，嘶哑而惊惧。
「玲华！退——」
他的话没有说完。
枫蛇已经抬起拳。
『红牙连冲?罗刹万拳』
第一拳落下时，玲华试图用影触挡。
黑影刚展开，就被拳风直接打穿。
第二拳接上，第三拳紧随其后。她看不清拳头，只能看见无数赤红色拳影在眼前爆开。每一道拳影都像带着灼热的风压，轰在她身上、肩上、手臂上、胸前。她的身体被打得不断后退，脚下地面一寸寸碎开。
枫蛇的声音从拳影之后传来，冷而稳。
下一瞬，拳雨彻底爆发。
玲华终于明白刚才那些攻击根本不算什么。
这一招不是单次重击，而是连续不断的毁灭。拳影像赤色暴雨一样倾泻下来，每一击都沉得惊人，每一击都不是虚影。她的黑影一层层撑起，又一层层被轰碎。她试图用金色光挡住一瞬，可金光刚亮起来，就被连绵拳锋压得震裂。
疼痛在这时候终于变得无法忽视。
不是刚才那种“能忍”的钝痛，而是真正把身体打穿般的剧痛。她的肩骨像要裂开，胸口被打得窒息，腰侧传来撕裂感。狩衣外层被赤色拳风撕得破碎，黑色布料飞散，露出被打得青紫、裂开、渗血的皮肤。她的口中终于喷出血，身体被连续拳影压得向后滑行，脚下的土地被犁出两道深沟。
她想站稳。
站不住。
她想还手。
影子刚冒出，就被下一拳打散。
她想看清枫蛇。
可眼前全是赤红色。
玲华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会被打倒。
不是因为她没准备好。
而是因为对方真的比她强。
强得太多。
最后一拳落在她胸口。
她整个人被轰飞出去，撞碎村边缘一整片街，又翻滚着砸进地面。尘土冲天而起，裂痕从她落地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她躺在坑里，身体一时连呼吸都找不到。
所有黑影都散了。
只剩下零碎的黑雾从她身上断断续续飘出，又很快消失。
她听不见远处的声音。
也看不清天空。
她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压住，肺里完全没有空气。血从嘴角往外流，沿着脸侧滑进尘土里。她想动手指，却发现手指像不是自己的。
枫蛇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沉稳。
不急。
像一场已经结束的审判。
玲华勉强睁开眼，看见那道赤色身影在尘土里俯下身。枫蛇伸手，抓住她的头发和后颈，把她从碎坑里提了起来。
玲华的身体无力垂着。
她想挣扎，但手臂只动了一下，就传来剧痛。
枫蛇看着她，眼中没有得意，只有冷静的判断。
「本座给过你机会。」
她的声音离得很近。
「把这次当成教训吧。」
下一瞬，枫蛇把她重重按向地面。
玲华的头与肩背砸进尘土，剧烈的冲击让她眼前一黑。还没等她恢复，枫蛇已经抓着她，沿着地面猛地拖了出去。
废村的地面被她的身体犁开长长一道沟。断木、碎石、塌墙残片不断撞上她的肩、背、脸侧。她的视野在天与地之间翻转，尘土灌进嘴里，血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撞碎残墙，又被拖过枯草和石块，最后一路被推出了磷坂废村的边缘。
每一下撞击都在把她的意识往更深处砸。
她听见远处有人喊她。
也许是凌音。
也许是影山。
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枫蛇终于停下。
玲华的身体被丢在地上，翻滚两圈后停住。她的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远处巨大的赤色轮廓。
枫蛇没有再追击。
也没有再说话。
玲华想撑起身体，可手掌刚按到地面，就失去了所有力气。
黑暗从视野边缘涌上来。
最后一瞬，她只记得自己没有站起来。
然后，意识彻底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