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发现她的是外围的一个士兵。
「那边有人!」
空地上的人齐齐转头,阿绪也猛地抬起了头。她在看见玲华的那一刻,脸色一下子变了。
「……快走!」她失声喊道,声音都劈了。
玲华没有停。
她放缓脚步走到那群人前面不远处,才终于站定。黑色的雾气开始在她身后缓慢流动,像一道灰白色的幕。她抬眼看向那个领头的队长,声音很平,却冷得厉害。
「放开她。」
短暂的安静。
然后,那队长笑了一下。
「哼,妖怪。」他语气很轻,却带着明显的冷意,「我还以为你会藏得更久一点。」
玲华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
周围的士兵已经开始移动。
没有人再去管阿绪,也没有人再继续争论。两侧的队列自然分开,从外围一点点收拢,长枪斜斜抬起,形成一个半圆,把玲华围在中间。
动作不快,但很稳。
他们在试探。
这些人显然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无心或者什么低级的妖。
她看起来太像人了,像人的妖怪才是最可怕的。
身形高挑,线条干净,甚至在这种混乱的场面里也显得过于整齐。脸在阴影和火光之间忽明忽暗,却依然能看出那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精致轮廓。可当她抬眼时,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在光影中隐约泛着微光,让人本能地不愿与之对视。
而更不对的,是她周围的东西。
那层黑色的雾气,没有固定形状,只是贴着她的身侧缓慢流动,像影子被剥离出来,又不肯离开。
越看,越危险。
一名士兵低声问:「直景殿,如何处置?」
叫直景的队长没有立刻回答,只看了玲华一眼。
「试一下。」他说。
手微微一抬。
「逼她动。」
命令很短。
前排同时向前压了一步,枪尖齐齐落低,阵线收紧。
不是冲。
是把她锁在原地。
玲华站在原地,没有动。她能感觉到那些枪尖的方向,也能感觉到那些人的呼吸。
还有自己的,有一点乱。
她知道自己现在不应该紧张。
可身体却不太听话。
如果她判断错了呢?如果这些东西……真的能伤到她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她没有退,只是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点:「你们这样,是在欺负人。」
这句话说出来,甚至有点突兀。
像是不属于这里的东西。那军官看着她,眼神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确认这个妖怪在尝试和他们讲道理。
玲华皱了一下眉,语气变得有些直接:「她没有做错什么。」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说法,声音却更清楚了:「你们情况都没有弄清,就因为‘可能’,就要把人拖出来逼问。就算是妖——那也是她自己,为什么要牵连别人?」
她看着对方,语气不自觉带上一点急:「而且这种事,本来就不是人能选的。你们凭什么因为这个去判——」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卡住了一瞬。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些话,在这里也许根本没有意义。她是在用自己原本那个世界的标准,去判断眼前的一切,可这里的“对错”,显然不是同一套东西。甚至不只是时代的问题——这是另一个世界。她刚才那一整套逻辑,在这些人眼里,可能只是另一种可笑的“妖言”。
这个念头闪过,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也有点天真。
「够了。」
直景打断她。
他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动摇,甚至带着一点冷笑。
「妖的道理,说得倒是顺。」他语气很轻,却压得很低,「先说无辜,再说天生,再说不该牵连——一套一套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嘴角的笑意更冷了一点。
「我见过。」他淡淡道,「我兄弟就是这么死的。对面那东西跪在地上,说它不想杀人,说它也是被逼的——说得跟你一模一样。」
他抬眼扫了一圈人群,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信了,就死。」
没有人敢出声。
他重新看向玲华,眼神已经没有任何犹豫:「你们这种话,我听得太多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们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吧?」他盯着她,「混在人里面,装得像人一样,说几句好听的话,就想让人心软。」
玲华一瞬间没有接上话。
直景队长却已经收回目光,像是懒得再听。
「妖就是妖。」他淡淡道,「说得再像人,也不是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气氛一下收紧。
他抬手。
「拿下。」
没有多余的命令,第一排士兵已经动了。长枪同时向前,速度不慢,但在玲华眼里,却慢得有些不真实。她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先一步侧开,脚步一转,枪尖贴着衣摆滑过去,她顺着那一下借力错开,整个人已经脱出第一道压线。
第二柄枪紧接着刺到面前。她抬手,直接抓住。
指尖扣住枪杆的瞬间,她才意识到那东西轻得出奇。对面的士兵在用力往回抽,却像是被钉住了一样,纹丝不动。玲华愣了一瞬,手腕下意识一转——力道顺着枪杆反弹回去,那士兵整个人被带离地面,脚下一空,直接被甩了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人身上。
周围立刻乱了一下。
更多的枪同时压上来。这一次她没有再退,反而迎了上去。手起的动作很简单——抓、压、偏开。两三柄枪杆在她手里像脆木一样发出闷裂声,前段直接断开,反震的力道沿着木杆传回去,那几名士兵被震得齐齐后退,有人当场摔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甚至不像战斗,更像某种完全错位的碰撞。
玲华站在中间,呼吸已经开始有些乱。她没有去看那些被震开的士兵,目光很快越过他们,落到后方——那个始终没有动的军官身上。
这样下去没有意义。
和这些人纠缠,只会拖下去。
这个念头一落下来,她已经动了。
脚下一踏,整个人从原地弹起,速度比刚才更快。中间还有士兵拦在前面,她没有停,只是顺手一推,一掌拍在对方胸口。她刻意收了力,可那士兵还是整个人被带飞出去,撞开后面的人,跌倒在地。
她没有回头看。
下一瞬,她已经越过那一线人影,直接落在军官面前。
距离一下被拉到极近。
她抬手,没有用任何花巧的动作,只是往前一推。
那一掌落在对方胸口。
力道她收得很死。
但对方还是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脚下连退数步,最后重重撞在后面的人身上才勉强停住。空气里一声闷响,他喉间一紧,忍不住咳出一口血。
周围的士兵一下全停了。
玲华站在原地,手还没完全收回来。
她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一点。
不是因为这些人。
而是因为别的东西。
她很清楚,刚才那一下她是控制住的。可即便如此,力量还是远远超过她原本的判断。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她一直在维持现在这个形态。
那种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被她死死压在身体里。每一次动作,那层压制都在被一点点消耗。不是明显的疲惫,却有一种越来越难维持的紧绷感。
如果她一松——
这个念头刚浮出来,她就没有再往下想,要赶快结束这里的冲突。
「带着你的人走。」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又补了一句:「现在就走。以后也不要再来这里找他们的麻烦。」
周围的士兵没有动。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直景身上。
直景慢慢抬起头,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目光却依旧冷。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玲华,像是在重新判断什么。
也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
「住手。」
声音不大,却让人下意识停住了动作。
人群分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宽大的深色外袍,层层叠叠,边角有些旧,却收拾得极整齐。腰间挂着符袋与木制法具,手中握着短杖。年纪已过壮年,鬓角发白,神情却异常冷静。
「藤原大人。」有人低声开口。
藤原成道没有理会旁人,目光直接落在玲华身上,又扫了一眼她周围那层若有若无的黑雾,眉头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直景殿。」他淡淡开口,「此物非寻常妖类。已近上祁之列,非兵刃可制。」
玲华看着他。
那一瞬,她隐约感觉到一点不对。
和那些士兵不一样。
那个人身上,她好像能感到有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像那些士兵的压迫感,也不是单纯的力量,更像是一种不同的能量。玲华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的记忆——她以前看过的那些古书、帖子,提到过这种能够操纵符咒、驱使灵力的人。
难道……这就是他们说的阴阳师?
藤原已经动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手中符纸一翻,数张符咒已经甩出,落在玲华周围的地面上。符纸几乎同时亮起,火线沿着地面迅速连接,勾勒出一个完整的五芒星阵。
光一收。
「清净·镇邪阵。」
声音落下的同时,那阵法像是直接“压”在她身上。
不是痛,甚至不是冲击。
而是一种突兀的失衡。
玲华的呼吸猛地一滞。
像是有人在她意识里敲了一下。她下意识想稳住,却晚了一瞬,她一直压着的那层界线,在那一刻松开了一点。
黑雾,从她身后轻轻溢出。她的视线晃了一下。
身体开始不对劲,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现在这副人形,是被她死死压住的,而刚才那一下,就像把那层压制撬开了一道缝。
她试着重新收紧。
却发现有点难。
呼吸变重,指尖微微发颤,体内那种被压住的东西开始一点点往外顶。
藤原看着她,神色没有变化,声音却低了一分:「中了此阵,上祁之妖亦难全退。」
玲华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意识有一瞬间空白。
她压不住了。
黑雾,开始一点点扩散,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