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养思忽然抬起眼,视线落在杜盛夹着烟的手指上:
“你在那边……有人手?”
杜盛吐出一缕灰白的烟雾,点了点头。
“要是愿意,我们可以搭个伙。”
他本就有意拉拢,这些底牌迟早要亮出来。
天养生垂下眼睛,盯着水泥地上蜿蜒的裂缝。
对方话里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此刻他确实犹豫了。
连回香江 这种藏在心底的计划,都被人摸得一清二楚,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硬闯回去,恐怕仇没报成,自己这伙人反倒要被人包了饺子。
况且准备工作还没做完——他们现在都是通缉榜上的人,想回去只能走 的路子,可这鬼地方半个月都不见一艘船影。
香江那边最近又在严打,怎么混进去也是个麻烦。
天养生甩开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抬起眼:
“怎么个搭伙法?”
杜盛没急着回答,反而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们现在干雇佣兵,一个月能捞多少?”
几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僵硬。
雇佣兵这行当,危险不说,生意也不是天天有。
就算接到单子,多半也是些二三十万的小买卖,有时候连本钱都赚不回来。
况且团队开销大, 、情报、藏身处的租金……七扣八扣,落到每人手里也就万把块钱。
挣着卖命的钱,操着掉脑袋的心,搞不好任务做完还会被雇主灭口。
所以最近,他们不得不开始做些“劫富济贫”
的活计。
但这种买卖也不能常做,夜路走多了总会撞鬼。
这回有杜盛掺和,总算做成了一笔大的。
可就算分到近八百万美刀,洗钱就折掉一小半,再加上添置武器、买通路线、换安全屋……剩下的其实也撑不了多久。
杜盛看着他们脸上闪过的窘迫,弹了弹烟灰:
“你们现在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就算能熬下去,安全也是个问题。”
他顿了顿,让烟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我的提议很简单——咱们合伙在港澳台弄个安保公司。
有任务就出任务,没任务就给有钱人当保镖。
每个月进账,肯定比你们现在这样东躲 强。”
天养生沉默片刻。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边缘,木刺扎进皮肤的感觉让他保持着清醒。
对方开出的条件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晃得他有些恍惚。
他当然明白坐在对面的男人在香江这片水域底下藏着怎样的暗流,可有些东西比命更长,比血更稠。”仇没报之前,别的都谈不上。”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何况我们几个的名字还挂在通缉令上,走哪儿都是影子。”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喉咙发干。
他们这群人,从有记忆起就在孤儿院那道高墙里望着同一片天,识字不多,认识的人更少。
除了扣动扳机、让目标永远闭嘴,好像再不会别的。
日子是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哪一天会“啪”
地一声断在哪个 巷口。
就算他能把自己当成消耗品,可他身后还有兄弟,还有那个总叫他“哥”
的小妹。
雇佣兵的命,从来不是自己的,也从来不是长久的。
杜盛嘴角的弧度深了些,他能听见对方话里那些没说完的挣扎。”通缉令?”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东西说麻烦也麻烦,说简单也简单。
我在北边有块地方,还有些能说上话的人,给你们换个身份落个户,不算难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几张紧绷的脸,“至于你们惦记的那笔债——我在香江多少有点办法,情报、藏身的地方,甚至怎么撤、往哪儿撤,都能给你们铺路。”
天养志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像在沙漠里看见海市蜃楼的人,明知可能是幻影,却忍不住想往前走。”空口白话谁都会说。
我们怎么回去?现在连海都过不去。”
他们早就厌倦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可脚下没有路,只能闭着眼在悬崖边走。
杜盛的话,像一把钥匙,正好 了他们锈死的锁孔里。
杜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计算什么。”先给你们四套干净的身份。
你们去北边等我消息,等我摸清章警司那边的底细,再用货船接你们过来。
时间……看情况定,不会太久。”
天养生心里的疑虑却没散干净。”安保公司,”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不是摆个摊子就能开的。
牌照呢?那东西现在比金子还难弄。”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分别——能合法持枪的和只能穿着制服看大门的,根本是两种世界。
早些年或许还能用钱敲开鬼佬的门,如今风声紧了,没有足够硬的背景,想都别想。
更何况,香江和北边的市场早就被几家瓜分干净,那些有钱人都有自己的老搭档,凭什么换人?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天养思也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现在才入场,是不是……太迟了?”
杜盛却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牌照已经在走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到手。”
他没说具体怎么操作的,但话里的笃定像石头一样沉。
为了这张纸,他欠下的人情,恐怕得用别的方式慢慢还。”至于生意,”
他目光转向天养义,带着点玩味,“市场嘛,总有人退场,也总有人进场。
你们该不会连这点底气都没有吧?”
天养义被他那眼神一激,脖子一梗,哼道:“比专业?那些穿西装的给我们擦鞋都不配!”
他们擅长的是让东西消失,让人闭嘴,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何尝不是一种本事?要是真接不到单子……他脑子里闪过几个血淋淋的念头。
把那些富豪身边的花架子摆平,生意自然就来了。
或者更直接点,让那些有钱人自己“需要”
保护——方法多的是。
这念头要是让杜盛知道,大概会给他鼓个掌。
天养生和兄弟小妹交换了几个眼神,空气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几分钟后,他重新看向杜盛,下定了决心。”你能搞定牌照,我们信你一次。
反正眼下也是闲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出条件,“我们四个,占两成。
但底薪不能少。”
这是底线,也是退路。
他们手里没多少筹码,至少得保证饿不死。
杜盛沉吟了片刻,像是掂量他们的分量,最终点了点头。”你,每月五万。
他们每人两万。
年底分红照算,每完成一单,另抽一成。”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样,行么?”
天养生提出的要求听起来并不苛刻,但仔细盘算下来却比他们眼下这种颠沛流离的日子强上许多。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身旁几张熟悉的面孔。
“这种事,你来定。”
天养志靠在墙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他们这群人就像荒野里独行的狼,既没有能倚靠的关系,也没有足以安身立命的知识,除了在枪火中讨生活,几乎别无选择。
如今若能有个安稳落脚的地方,或许不算坏事。
“我觉得可以,总比四处漂泊强。”
天养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天养思轻轻点头。
她已经厌倦了埋伏与被埋伏的循环。
眼前这个年轻人眉目间透着温和,手段却不简单,这次合作说不定真能扭转眼前的困局。
天养生最终抬起眼:
“但得先处理掉姓章的那个。”
杜盛对此毫无异议。
那位章警司吞下的数目不小,就算分出去一半,再扣掉这半年的开销,剩下的也足够让人心动。
即使对方不提,他也早已派人去摸清章警司的底细。
这笔钱若不拿回来,连夜里睡觉都不踏实。
“好,我先安排你们回去。”
杜盛不想给他们反悔的时间,直接敲定:
“明后天会有人把身份材料送过来,要是对不上,就按原来的路线离开。”
几人默默点头,开始清点手边散落的钞票。
隔日午后,杜盛刚踏进新嘉坡的住处,陈耀便带着一叠文件找上门。
“梁兆辉的资料,差不多齐了。”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记录,连陈耀自己翻看时都觉得脊背发凉,更别说那些四处打听的手下了。
八年前梁兆辉与曾宝麟那场轰动一时的较量暂且不提。
五年前,马莱国一位富商设宴庆贺,梁兆辉受邀前往,在比武环节中击败了当地被称为三大高手之一、实力评定达六星半的泰拳馆主。
三年前,他一名徒弟在金三角丧命,他独自找上门,将二十多名持枪者全部清除。
两年前,他代表东南亚拳击协会赴美参加格斗交流赛,当场将一名重量级拳王击倒,对方再未站起。
另有传闻说,那位拳王右拳爆发力曾测出六百公斤的数据,中场休息时还注射了某种强化药剂,却依然惨败。
尽管近两年梁兆辉很少公开出手,但种种痕迹显示,这人的身手恐怕不退反进。
杜盛看出陈耀的顾虑,放下纸张笑了笑:
“只要他还没摸到化劲的门槛,就没什么不可能。”
他自己的实力从未对外透露,涉及这么大一笔资产,陈耀会担心也正常。
但反过来看,梁兆辉最拿手的是什么他已心里有数,总能找到应对的办法。
而对方对他却一无所知。
陈耀想了想,确实如此。
杜盛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浮起一丝微妙弧度:
“对了,你在这边认识放债的人吗?”
这种场合,怎么能少了老本行呢?
他不贪多,借个几百万押下去,净赚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