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顺和侯爷也老了。张三顺的游龙掌打不动了,可他的嘴还能动,每天跟侯爷拌嘴,拌完了谁也不记仇。侯爷的幻术也不行了,可他的消息还是灵通,镇上发生了什么,他第一个知道。
陈永年的医馆还在,他的手还是那么稳,眼睛还是那么亮。如霜还在,站在院子角落里,白裙赤足,长发披散。可她的眼睛里有光了,温暖的,柔和的,像岳崇武的眼睛。
那座坟还在。在白奶奶山上,在气眼旁边,在那个曾经有龙脉灵气涌出的地方。我每年都去,带着酒,带着香,带着一年的心里话。我坐在坟前,喝一碗酒,洒一碗酒,然后坐一会儿,看看天,看看山,看看远处的唐家庄。
这一年,挺好的。周全在津海读书,先生说他很用功。周好嫁人了,生了两个孩子,都像她,皮得很。周仁也长大了,比周全还能读书。如烟和千柔都好,就是老了些。我也好。
风吹过山林,松针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又像有人在笑。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过身,下山去了。
身后,那座坟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那块石头上刻着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可还看得清。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很长的梦。
我的修为越来越高,高到连我自己都说不清到了什么境界。登仙境之后,还有路。那条路没有人走过,也没有人能告诉我该怎么走。我只能自己摸索。有时候一闭关就是几年,出关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模样。
如烟是第一个走的。她走的那天,天很蓝,白奶奶山上的树叶刚黄。她躺在炕上,握着我的手,像年轻时一样,很紧,很紧。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汪清泉。
唐大哥,我要走了。
嗯。
你别难过。我活了这么久,够了。
嗯。
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
她笑了。那笑容,和第一次见我时一样。淡淡的,轻轻的,像春天的风。
唐大哥,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她的手,从我的手里滑落了。我握着她的手,握着,握着,直到她的手凉了,还是不肯松开。
千柔是第二个。她走的时候,周全、周好、周仁都守在身边。她比如烟多活了十几年,可她也老了,老得走不动了,老得看不清人了。她拉着我的手,叫了一声唐大哥,然后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年轻时一样。
父母早就走了。母亲走的时候,我还在闭关。出关的时候,她已经埋在了白奶奶山脚下。父亲走的时候,我在身边。他看了我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他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张三顺走了,侯爷走了,杜月儿走了,瘦猴和铁头也走了。陈永年走的时候,把他的医馆留给了村里一个年轻人。陆九幽走的时候,把求雨钵留给了我。
如霜一直在。她没有老,也不会老。飞僵之体,不死不灭。她陪着我,从唐家庄到白奶奶山,从白奶奶山到别的地方。她不说话,可她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子女们也老了。周全成了津海大学的教授,教了一辈子书,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周好嫁到了靠山集,儿孙满堂,可她自己也成了老太太,走不动了。周仁接替了方先生的位置,在唐家庄教书,教了一代又一代的孩子。
他们都老去了。一个一个的,像秋天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我送走了他们。一个,一个,又一个。
唐家庄变了。老房子拆了盖新的,土路修成了水泥路,村口那块唐家庄的木牌换成了石碑,字是周全题的。村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已经没有几个人认识我了。即使认识的,也老了,糊涂了,记不清了。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的容貌没有变,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在一个人人都老去的地方,一张不老的的脸,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不是怕麻烦,是不想解释,也不想骗人。
我离开了唐家庄。
那天下着雨,很小,细细密密的,像雾。我站在村口,看着那块石碑,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沿着山路,慢慢地走。如霜跟在后面,白裙依旧,长发披散,像很多年前一样。雨水打在她身上,又蒸发了,化作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罩着她。
我们没有回头。
后来的日子,我走过了很多地方。
我去过津海,去过宛南,去过苏州,去过申城。那些城市变了,变得认不出来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灯把夜空照得像白天。走在街上的年轻人,穿着我从未见过的衣服,拿着我从未见过的东西,说着我听不太懂的话。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我的世界了。
可有些东西没有变。津海的码头上,海风还是咸的。宛南的城墙不在了,可那条护城河还在。苏州的小桥流水还在,只是多了很多游客。申城的黄浦江还在,江水还是那么浑,那么急。
我没有停留。每个地方待几年,然后就走了。不能待太久,因为我的脸不会老。时间长了,总会有人问:你怎么不长皱纹?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想撒谎。
如霜一直跟着我。她不吃东西,不喝水,不睡觉。她只是走,只是看,只是在我身边。我们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可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五年。
后来,我们去了沈阳。这座城市很大,很热闹,有一种粗犷的、豪迈的气息。我在城北租了一间小房子,不大,可够住。如霜住在隔壁,每天过来坐一会儿,然后就走了。她不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窗口,看着外面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我偶尔会去街上走走,吃碗面,喝杯茶,看看这座城市的变化。城市变得太快,快到我刚记住一条街的名字,那条街就拆了。快到我刚认识一个卖茶的老头,那老头就不在了。
有时候我会想起唐家庄,想起白奶奶山,想起那座坟。可那些记忆太远了,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只有如霜在身边,她的白裙。她的长发,是那些记忆里唯一清晰的画面。
2025年的夏天,沈阳很热。
我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一家麻辣烫店。店面不大,几张桌子,几个板凳,墙上贴着菜单,老板娘嗓门很大,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戴着眼镜,在厨房里忙活。
我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如霜跟在我后面,在我对面坐下。她从来不点东西,只是坐着,看着我吃。
一碗麻辣烫,多放辣椒。我说。
老板娘应了一声,麻利地抓菜、烫菜、装碗、浇汤。一碗红彤彤的麻辣烫端到我面前,热气腾腾,辣椒的香味直冲鼻子。
我拿起筷子,慢慢地吃。
老板从厨房里出来,靠在收银台上,点了一根烟,看着我和如霜。他看了几眼,然后凑到老板娘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看那两个人有意思不?每次来都是那个男的吃一碗,那个女的就在旁边看着,怎么回事?
老板娘瞥了我们一眼,撇了撇嘴。这都什么老爷们,要是你这样,我非要打死你!
老板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又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掐灭了烟,转身回了厨房。
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不是故意听的,是声音太大了。我低着头,继续吃麻辣烫。辣,真辣。辣得我额头冒汗,辣得我眼睛发酸。
如霜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冰蓝色的,和一百多年前一样。她的脸还是那么白,没有一丝皱纹。她的白裙还是那么干净,没有沾过灰尘。
她不需要吃东西。飞僵之体。可她没有尸气了,从净尘师太把岳崇武的神魂放进她体内之后,她只是活着,以另一种方式活着。不需要吃东西,不需要喝水,不需要睡觉。她只是存在着,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一阵风。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汤。红油浮在表面,花椒粒沉在底下。老板娘走过来,收碗。
不吃了?
不吃了。
一碗八块。
我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她。她找了两个钢镚,放在桌上,叮叮当当的。
你们是两口子?
不是。
那她是你什么人?
我沉默了一下。我师傅。
老板娘看了一眼如霜,又看了看我,摇了摇头,端着碗走了。她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
我站起来,把两个钢镚收进口袋里。如霜也站起来,跟在我身后。我们走出麻辣烫店,走进那条小巷子。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热得人发晕。巷子里有几只野猫,趴在墙根下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看了我们一眼,又闭上了。
我走得很慢。如霜跟在我身后,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麻辣烫店。老板站在门口,又点了一根烟,看着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好奇,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朝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了巷子。
如霜跟上来,和我并肩。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她的影子,看着自己的影子,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师傅。我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天空,映着云,映着我。
这里也不能待了。我说,又被人看出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了那条小巷,走进了这座巨大的、陌生的、永远在变的城市。阳光很好,风很轻,天很蓝。
这个世界,还是那么热闹。
可我,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我抓着如霜师傅的胳膊,光影一变,已经来到了白奶奶山的山洞旁。
师傅,我们这次闭关久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