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彻底散尽，微凉的风掠过城市街巷，黑色的商务保姆车静静停靠在老旧公寓楼下，车身锃亮高档，与周遭斑驳的墙砖、落灰的楼道格格不入，格外突兀。
施瓦茨坐在副驾驶位上，目光透过车窗，落在眼前这栋年头久远的老式公寓楼里。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一抹无奈的苦笑，侧头看向身侧的助理帕克。
“我一直以为，丹尼尔住在他奶奶的老宅里。”施瓦茨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目光依旧凝望着那扇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入户门，“以他如今在联盟站稳脚跟的身价，完全可以住进市中心最顶级的豪宅，可他偏偏选了这么一处房子。他是我见过所有年轻球星里，最懂得收敛锋芒、极致低调的一个孩子。”
帕克闻言低笑一声，顺着老板的话接了下去，语气轻松地缓和了略显沉闷的氛围：“或许不是刻意低调，只是我们这位年轻的全明星，偏偏喜欢这种自带年代感的复古风格吧。”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眼，皆是低低笑出声来。
笑意散去，施瓦茨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领口，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清晨的风拂过他的衣角，他抬手轻轻叩响了于澜家的房门，节奏平缓，带着十足的耐心。
屋内，寂静无声。
于澜正蜷缩在客厅老旧的布艺沙发上，周身萦绕着沉沉的戾气与压抑。整套房子装修简单朴素，家具都是多年前的旧款式，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可此刻，整洁的屋子丝毫安抚不了他翻腾的心境。
他周身的空气都是冷的，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滔天怒火，脑海中一遍遍翻涌着十八年来家里所承受的所有苦难——父亲蒙冤死在狱中、全家背负污名、多年来的冷眼与非议、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日夜。
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恨，最终都汇聚成一个名字：吴亚军。
这个一手制造了于家十八年沉冤、毁掉他父亲半生仕途、让整个家庭坠入谷底的始作俑者，逍遥法外整整十八年，享受着本不属于自己的功名利禄，安然度日。
于澜的指节死死攥紧，骨节泛白，指尖深陷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杀意。
他恨不得立刻冲到对方面前，撕碎那张虚伪狡诈、道貌岸然的丑陋嘴脸，将十八年的冤屈与苦楚，尽数讨还回来。
可他不能。
他必须等。
只要再等十几个小时，尘封十八年的旧案就会彻底重启，证据落地、真相公开，他就能亲眼看着这个罪大恶极的恶人，卸下所有光环，身败名裂，接受本该属于他的惩罚。
十八年的隐忍煎熬，只差最后十几个小时的等待。
就在他心绪翻涌、几乎快要压制不住心底戾气时，一阵清晰的敲门声骤然划破屋内的死寂，猛地打断了他沉陷的思绪。
于澜浑身紧绷的戾气骤然一敛，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的阴翳与怒火，快速收敛了周身冰冷的气场。他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施瓦茨。
看清来人的瞬间，于澜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歉意，嘴角扯出一抹略显疲惫、带着愧疚的笑容，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疲惫：“抱歉，施瓦茨先生。我知道我临时请假回国，打乱了球队的备战节奏，是我太任性了，但是……”
“我理解。”
施瓦茨温声开口，直接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眼底满是慈祥与通透，没有半分责备，全然是体谅与包容，“换做是任何人，面对家里积压多年的冤屈，都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换成是我，我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车辆，语气平和稳妥：“车子已经在外面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有没有需要收拾的行李？我让帕克和团队的人过来帮忙。”
于澜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而淡然：“我这次只是临时回国，只为跟进父亲的案子，不会停留太久。全程一切从简，我只带了一个背包。”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对球队的愧疚与责任感：“现在球队所有人都在全力冲刺季后赛，每一场比赛都至关重要，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备战。我不可能在这个关键节点，因为私事耽误球队进度，更不会借机安排任何商业活动。速去速回，处理完所有事情，我立刻归队。”
施瓦茨闻言心中欣慰，不动声色地回头，朝着身后的帕克递去一个眼色。
帕克心领神会，立刻带着随行工作人员上前，动作利落又恭敬地接过于澜手边唯一的黑色背包，侧身引路，抬手护着车顶，小心翼翼地请于澜上车落座，随后全员迅速登车，车队平稳启动，朝着私人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同一时间，机场航空公司办公区，气氛截然不同。
姚菁箐一路忐忑不安地赶到公司管理部报到，刚对接完今日的飞行任务，看清任务接待名单上的那个名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于澜。
竟然是他！
姚菁箐瞳孔骤然放大，呼吸猛地滞住，胸口一阵剧烈的闷窒，惊得她差点当场背过气去，双腿瞬间发软，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身侧的乘务长李颖察觉到她的异常，疑惑地转头看来。
姚菁箐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慌乱、恐惧与无措，声音都在发抖，带着浓浓的抗拒，几乎是脱口而出：“姐……我、我不想去了，这个任务我不接了！”
李颖顿时愣在原地，满脸不解地打量着脸色瞬间发白的小姑娘：“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低血糖还是哪里难受？”
“我……我……”姚菁箐舌尖打颤，脑子一片空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眼底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双手死死攥着制服衣角，指尖冰凉刺骨。
见她这副手足无措、慌慌张张的模样，李颖先是错愕，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温柔地安抚着。
“瞧你这点出息，不就是接待个体育明星吗？至于吓成这样？”李颖无奈又好笑地打趣，“从小到大没追过星？第一次见真人就紧张蒙圈了？”
姚菁箐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头摇得飞快，眼底是旁人看不懂的极致恐惧，断断续续地呢喃：“姐……我真的……不行……”
“好啦，别胡思乱想了。”李颖拍了拍她的后背，耐心疏导着她的情绪，只当她是粉丝见偶像的过度紧张，“这机会多难得啊，我干空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私人专机任务，特意安排实习生跟进协助的。”
她笑着调侃了一句，语气满是羡慕：“说真的，你家里怕是费了不少心思，才给你争取到这个近距离接触于澜的机会。等会儿飞行间隙，我帮你搭个话，争取让他跟你合个影，圆了你追星的心愿。别害怕，人都到岗位了，大方一点，喜欢就大大方方的。”
可李颖的安慰，半分都没能抚平姚菁箐心底的恐惧，反而让她的慌乱愈发汹涌。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煎熬与崩溃。
她根本不是紧张、不是害羞，更不是激动。
她是怕。
深入骨髓、濒临窒息的恐惧。
她怕于澜看见她，怕于澜认出她。
她怕于澜知道，为了保住这份实习名额、为了拿到一纸实习好评、为了顺利转正，她居然卑微又龌龊地妥协，用最不堪的方式，出卖了自己的底线与尊严。
一想到这里，姚菁箐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细密的冷汗密密麻麻爬满了额头，顺着鬓角不断滑落，后背的制服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整个人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晕倒。
李颖看着她满头冷汗、状态极差的样子，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温柔地替她擦拭额角的汗珠，语气严肃了几分：“别愣着了，赶紧调整好状态。等会儿篮协的领导和工作人员全员登机后，飞机立刻起飞。中途还有用餐服务，姚明、王治郅他们都在，可千万别出岔子，赶紧去后舱储物区准备物资。”
“……好。”
姚菁箐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个微弱的回应。
她双手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借力支撑着发软的双腿，一步一挪、缓慢又艰难地朝着后舱储物区挪动。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疯狂重复的念头，像魔咒一样刻在心底：
不能看见我。
于澜千万不能看见我。
绝对不能让他看见我！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对姚菁箐而言，漫长又煎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没过多久，机场停机坪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众身着正装、气度沉稳的身影陆续登上私人专机，皆是篮协核心领导、体育局重要工作人员，其中姚明、王治郅的身影格外醒目，气场沉稳，自带格局。
众人依次登机，相互颔首寒暄，机舱内氛围肃穆又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
体育局副局长张长利轻叹一声，望着窗外的蓝天，语气感慨万千：“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兜兜转转，这件压了许久的旧事，终究还是落地了，终于等到真相大白的这一天。”
姚明微微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沉定的通透，语气淡然却有力：“纸终究包不住火，假的永远成不了真，迟到的公正，终归还是来了。对了，杨利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张长利闻言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无奈摇头：“此人嗅觉极敏，早在风声松动之前，就已将名下所有非法所得资产，全部转移至美国境外账户。目前他人定居洛杉矶，逍遥度日。国内多次发起引渡申请，但美方始终不予配合，层层阻碍，目前确实没有更好的处置办法，只能暂时搁置。”
王治郅闻言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与惋惜，沉声接话：“是啊，圈内早就有人私下传言他作风不正、账目不清，只是当年他位高权重、根基深厚，没人敢轻易撼动，所有疑点都只能压在暗处。如今他已然退居幕后，没了权力庇护，所有黑料彻底曝光，乌云散尽，天终于亮了，恶人也终于要伏法了。只是……”
三人低声交谈着，话语里满是十八年冤案沉雪的感慨。
可这一切肃穆的对话，姚菁箐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僵在储物区的角落，浑身冰冷，意识逐渐恍惚，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理智都在飞速崩塌。
无数可怕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滋生、交织、放大。
幻觉骤然袭来。
明亮的机舱里，所有人的身影尽数褪去，周遭变得一片空白寂静。
唯有于澜，孤身立在她的面前。
他眼底没有温柔、没有包容、没有往日的淡然，只剩下彻骨的冰冷、极致的鄙夷、浓烈的厌恶。
那双好看的眼眸死死盯着狼狈不堪的她，薄唇轻启，字字诛心，声音清冷又刺耳，狠狠砸进她的心底。
清晰又冰冷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荡：
“姚菁箐，你真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