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6、黄河厂赠车
待众人依次落座，茶水沏好，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沉静。吕主任看向对面的仲明，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开口道出了一则喜讯：
“刚才人多嘴杂，我没跟你说这件事。”
他微微前倾身子，继续说道：“前几天厂长单独找过我，这次外出参与全域路况测试的十辆50吨大吨位重卡，已经全部圆满完成路试，悉数安全归厂。所有车辆的各项性能指标、耐久测试数据、复杂路况适配表现都已经全部核验完毕，状态不错。”
稍作停顿，吕主任说：“厂长特意交代我，让我从这批路试车里挑选一辆综合性能最优的，无偿调拨送给你们厂。算作你们多次倾力相助的奖励。你们厂里之前用来送货的8吨货车吨位太小了，一天跑一次太紧张。有了这辆50吨重卡，完全可以满足变速箱和大齿轮的送货需求。”
“车子我已经仔细筛选好了，挑的是路试损耗最小、动力和制动性能最稳定的一台，目前已经妥善停放在厂区专用仓库里，做好了封存养护。
吕主任叮嘱道：“今天暂时不能办理提车手续、没法开走车辆，你记好时间，三天之后，让小吕带着专职司机过来仓库这边，直接办理手续把车开走就行。”
吕主任将赠车相关事宜细细交代妥当之后，仲明当即站起身，语气诚恳、满含感激地表态：
“我们万分感谢黄河厂慷慨赠送给我厂这辆大吨位重卡，这下直接解决了我们长期以来的送货难题。”他目光恳切地看着吕主任，继续说道，“我们三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这件事百分之百是你在背后极力促成的。如果不是你上心帮忙，厂长根本不可能知道，我们一直靠着八吨重卡勉强撑着送货工作的处境。”
面对仲明真挚的谢意，吕主任神色平和，轻声叮嘱道：“这份情你们几个人心里明白就好，务必严守分寸，千万不要对外声张。”
他稍稍停顿，缓缓道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其实这件事也算是恰逢其会、机缘巧合。前些天厂长找我，询问这批路试车辆的处置方案。我当时便向厂长提了建议，将路试车辆分别调配赠送，拿出一辆赠予你们厂，另外分别赠送四辆给三峡工程、四辆给二炮单位。我的想法是，这些一线单位实地试用、亲身检验过车辆性能后，认可咱们的重卡品质，后续自然会优先选择订购。”
说到这里，吕主任眉眼间带着一丝笑意：“厂长当场采纳了我的方案。没想到真被我料中了，就在三天前，三峡工程指挥部直接向我们厂下达了两百辆大吨位重卡的大额订单，算是赢得了咱们车型的口碑。”
几人一番交谈，不知不觉间，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正午午饭时分。他笑着看向仲明三人，语气亲切：“厂长上午专门接待了你们，之后赶着去市里开重要会议，中午回不来了。临走前特意嘱咐我，务必好好陪你们几位吃顿午饭。我已经提前跟食堂打好招呼了，今天中午就咱们四个人，清净自在，说话也方便。”
仲明三人连忙应声，跟着吕主任一同往厂区食堂走去。黄河厂的干部食堂宽敞整洁，地面擦拭得一尘不染，原木色的餐桌桌椅排布得整整齐齐。此刻正值饭点，食堂大厅里有值班干部用餐，却丝毫不显嘈杂。吕主任提前安排的是食堂最里侧的小包间，避开了大厅的人流，隔绝了外界的喧闹，刚好适配几人私下交谈的氛围。
四人依次落座，食堂师傅很快便陆续上菜。菜品都是厂区食堂的家常特色，清爽的凉拌时蔬、入味的红烧鸡块、焖得软烂的红烧肉，还有一盘新鲜炒制的时令青菜，荤素搭配得当，分量十足，朴实又实在。没有繁复的宴席规格，却处处透着用心，尽显黄河厂的待客诚意。
吕主任十分随和，主动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三人逐一斟满茶水，茶水清澈温热，袅袅热气缓缓升腾而起。他抬手示意大家动筷，语气温和：“都是家常便饭，不用拘束，一路奔波辛苦了，大家放开吃，吃饱吃好。”
仲明三人连忙道谢。经历了上午赠车的好事，又听闻三峡工程的大额订单喜讯，几人心中满是欣喜，席间气氛格外融洽。大家顺着轻松的氛围闲谈几句厂区的生产情况、车辆路试的相关事宜，语气松弛自然。
餐桌上碗筷轻碰，声响细碎温柔，没有官场应酬的拘谨客套，全然是熟人闲谈的松弛感。吕主任谈吐沉稳有度，举手投足皆是老干部的稳妥从容，偶尔开口点拨几句行业相关的局势，言语简练却句句通透。仲明三人认真倾听、适时应答，席间既有对黄河厂鼎力相助的由衷感念，也有对未来合作的满满期许。
小小的食堂包间暖意融融，饭菜香气萦绕席间，四人边吃边聊，节奏舒缓，氛围静谧又恳切，简单的一顿家常午餐，将两家工厂的情谊悄悄拉近。
午饭后，仲明三人向吕主任道谢告别，随即驱车返程，一路赶回铸造分厂。返程途中，仲明提前拨通电话，通知马媛即刻到铸造分厂办公室开会。
待仲明一行人赶到铸造分厂、走进办公室时，马媛已经提前抵达，毕厂长与夏颖也早已在办公室等候。人员悉数到齐后，仲明当即召集六人召开临时办公会议。
落座后，仲明首先将今日前往黄河厂交付第一批大齿轮的全过程，详尽地向众人汇报，从对接流程、交付验收情况到对方反馈逐一说明。紧接着，他将黄河厂无偿赠予本厂一辆五十吨级重卡路试样车的喜讯告知所有人，随即开门见山，点明会议主题。
“今天临时召集大家开会，主要就是专门研究大齿轮全面投产后，我厂成品向黄河厂运输发货的事宜。”
交代完毕，仲明当即拿出手机拨通了小丁的电话。没过几分钟，小丁一路快步赶来，略显气喘地走进了办公室。仲明抬手示意他落座，随即开口询问。
“黄河厂赠送给我们一辆五十吨重卡货车，你能不能开？”
小丁稍作沉吟，认真思索片刻后如实回答：“我现在持有的是大货车驾驶证，按交管规定是可以驾驶的。但我常年开的都是小型轻卡和8吨黄河大卡，从没接触过这种超大型重卡，骤然上手肯定不适应，需要一段时间磨合、熟悉车况，彻底熟练之后我才敢正常上路。要是我接手开大重卡，厂里原本的轻卡、八吨黄河货车就没人开了，厂里还得另外找人替补。依我看，不如直接招聘一名专业大型货车司机，一步到位、彻底解决运输人员问题。”
在场众人听完小丁的分析，都觉得他考虑周全、句句在理，一致同意采纳建议，决定对外重新招聘专职大货车司机。
仲明当即拍板：“你的建议我们采纳了，厂里正式招聘一名专职大货车司机。不过，三天之后，你还是要陪同吕工一起前往黄河厂，把厂里这辆赠送的大重卡开回来。”
小丁点头应下，随后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小丁走后，仲明转头看向马媛，安排道：“招聘司机的工作交由你负责。立刻联系劳务公司，加急招聘一名从业多年、经验丰富的大货车司机，年龄偏大一点没有关系。我们这辆重卡不跑长途，运输路线固定，最远只到济南，稳重靠谱、技术过硬最重要。”
话音落下，一旁的吕工拿出随身携带的计算器，现场逐项核算产能与运输体量。片刻后，他抬头向众人公布测算结果：“我初步核算过了，铸造分厂日均产能一百二十件变速箱，单件重量约一百三十公斤，日总产量约十五吨。机加工分厂每日生产大齿轮五百二十个左右，单个净重二十公斤，日总产量约十吨。两个分厂合计每日产出成品总量在二十五吨上下。”
他继续拆解运输规划：“咱们这辆五十吨重卡，满载可以装下两个分厂整整两天的产出总量。按照这个产能，重卡可以隔天发一趟济南。运输流程上，去程满载成品发货，返程统一拉回回收的包装木箱。木箱装卸零散、费时费力，如果安排一天一趟，往返装卸压力太大，时间会非常紧张，根本赶不过来，隔天一趟是最合理的节奏。”
经过吕工精准的数据测算，在场所有人对全厂成品产能、货物重量以及重卡运输频次，都有了清晰、直观的把握，心中有了底数。
这时，毕厂长有感而发，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黄河厂这次赠送的五十吨重卡，真是雪中送炭，实实在在解决了我们长久以来的运输瓶颈和发货难题，帮厂里解决了一桩头等大事。”
办公会结束之后，仲明带着其余三人匆匆返回机加工分厂。
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仲明的办公室。众人回到仲明办公室依次落座，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待大家坐定，仲明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抿了一口温水，缓缓开口，道出了那件在他心底盘桓许久、始终放不下的心事：
“自打咱们液压锻压机安装调试到位、投入使用之后，我心里就一直在琢磨一件事。”仲明看着眼前几人，继续说道，“锻压机现在有大量富余产能，完全足够承接咱们所有齿轮坯的加工任务。如果把所有齿轮坯全部改用锻压机锻压加工，精度、强度和成品质量都会比以往更好，生产效率也能大幅提升。”
他稍稍停顿，继续分析：“这样一来，咱们厂里的蜡模车间就没有继续生产的必要了，可以直接停产。蜡模车间的在岗人员，也能调配补充到铸造分厂七车间。一方面可以壮大变速箱箱体蜡型的加工产能，解决目前车间蜡型制作技术还不过硬的问题；另一方面也能让车间转型，批量生产黄河重卡上除齿轮之外的各类精密铸造零部件，盘活咱们的内部人力与设备资源。”
谈及内部调整，仲明语气坦然，没有什么大的顾虑。可紧接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说出了真正的顾虑与担忧：
“蜡模车间关停，只是咱们厂内部的产能调整，人员、工序都能内部消化，算不上什么难题，我一点也不担心。但真正让我揪心的，是隔壁杨家庄农具厂。”
“农具厂的业务一直是承接咱们的配套车床加工活，一旦咱们全面改用锻压机自产齿轮坯，他们手里的活计就彻底断了。”
仲明神色满是感念与愧疚：“杨家庄的农具厂，如今就是整个村子的命根子、钱袋子。早前村里还有建筑队能创收，可现在建筑队已经被乡里收编接管，村里仅剩的收入来源，就只剩厂房房租和这家农具厂了。”
“当初咱们齿轮厂初创，一穷二白、举步维艰，没有杨家庄的鼎力支持，没有杨村长的倾力相助，咱们的厂子根本建不起来，更走不到今天。我父亲当年全力支持农具厂复产、对接车床加工业务，初衷就是知恩图报，帮村里能有稳定收入、稳住民生。”
说到此处，仲明语气愈发沉重：“可如今咱们的工艺一调整，就等于直接让农具厂无活可干，相当于给杨家庄彻底断了收入、断了生计。这份恩情在前，咱们若是眼睁睁看着农具厂停工，别说面对杨村长，咱们自己心里这道坎，也过不去。”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几人都面露凝重，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不仅是工厂产能调整，更是关乎乡情与恩情的大事。
一旁的吕工静静听完仲明的一番话，心中已理清了前因后果，深深认同仲明的顾虑。他沉思片刻，眼神骤然明亮，开口打破了沉寂：
“厂长，你考虑得周全，说得句句在理。咱们不能只顾着厂里升级发展，忘了当初的帮扶之恩，断了村里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