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两个多月时间里，汪雨日复一日枯坐在自家破旧的土坯房门槛上，一动就是大半天。
被岁月磨得边角发白、纸页起卷的旧课本，被他反反复复摩挲，指尖蹭过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道痕迹都是他熬灯苦读的见证，可越摸，心底的懊悔与煎熬就越是汹涌。
那份堵在胸口的憋屈，像村口田埂上无人打理的野草，扎根疯长，密密麻麻缠得他喘不过气。
活了三十出头，汪雨这辈子最悔的，就是自己这颗不安分、总想穷折腾的心。
他无数次深夜辗转难眠，暗自后怕，自己前半生的莽撞冲动，差点彻底葬送了这辈子唯一的翻身机缘。
十年动荡的艰难岁月里，他收敛了所有心气，不敢有半分懈怠。
别人家混日子摆烂躺平的时候，他咬牙扛起养家的重担，踏踏实实娶妻生子，靠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日子清贫拮据，却稳稳守住了一家人的安稳。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就要困在这片黄土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熬完一辈子。
可谁也没能料到，一道响彻全国的惊雷骤然炸响——中断多年的高考，正式重启了！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汪雨沉寂多年的心底，瞬间燃起了燎原的火光。
他连夜掐着岁数反复盘算，自己的年纪刚好卡在高考录取的临界线上。
多一岁超龄无缘，少一岁资历不足，这是老天爷特意留给他的、最后一次跳出农门的救命机会，错过了，便是终生遗憾。
于旁人而言，高考或许是一次普通的考试，可在汪雨眼里，这是唯一能把他从泥泞底层拽出来的救命稻草。
成败在此一举，输赢只看今朝，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1978年的二月，初春的寒风依旧凛冽刺骨，丝毫没有回暖的迹象。
北方的寒风顺着土坯墙的裂缝钻进屋舍，呜呜作响，刮在脸上像细针在扎，哪怕裹着厚厚的旧棉袄，也冻得人浑身发僵，止不住打哆嗦。
汪雨整日蹲在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目光死死盯着村口的土路，望眼欲穿。
耳边不断传来过往村民的议论声，字字句句都扎在他心上。
周边村镇的考生，早就陆续收到了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就连当初和他一同进城赶考、成绩远不如他的表弟，昨天也拿到了最后一批专科院校的录取通知书。
表弟特意拿着崭新的通知书，在他家门口来回晃悠，眉眼间的得意与炫耀毫不掩饰，那副模样，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汪雨心里。
全村上下，所有考生都有了着落，唯独他汪雨，迟迟等不到半点消息，连通知书的影子都见不到。
等待的日子最是磨人，日复一日的落空，快要耗尽他心底所有的底气。
母亲端着一碗稀得能完全照出人影的玉米糊糊，缓步从屋里走出来，轻轻把温热的碗塞进他冰凉的手里。
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却藏着最温柔的宽慰：“儿啊，录不上大学也没啥，天塌不下来。”
“咱庄户人家，不求大富大贵，一天两顿粗茶淡饭，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一根茅草一颗露水养，不上大学，咱也能稳稳当当把日子过下去。”
母亲的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洪亮的喊话声。
邻居的表兄表嫂扛着磨得油光发亮的实木扁担，大步噔噔噔跑到门前，热情地招呼他。
“汪雨，赶紧的！跟咱进山砍柴，今天天气晴好，风也小，多砍点柴火囤着，开春农忙就不用慌了！”
母亲闻言立刻快步上前，满脸堆笑地替他推脱，语气格外客气。
“他表兄表嫂，辛苦你们了，让老大媳妇跟着你们去就行。汪雨今天在家挑粪淋菜，菜园的青菜该追肥了，离不开人。”
汪雨心里透亮，瞬间就懂了母亲的良苦用心。
深山砍柴的山路陡峭崎岖，一边是岩壁，一边是万丈陡坡，脚下就是乱石深渊。母亲是怕他心里郁结憋屈，干活时分神失足，一旦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老人家是拼尽全力，在护着他最后的希望。
他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玉米糊糊，眼眶骤然一热，酸涩感瞬间灌满胸腔，手里的筷子都险些握不住。
他清清楚楚看见母亲手背上层层叠叠的厚茧，那是几十年下地劳作、洗衣做饭磨出来的痕迹，指关节肿大变形，皮肤粗糙干裂，指甲缝里嵌着怎么搓都洗不掉的陈年泥垢。
这双手操劳了一辈子，从未享过一天福，全程都在为这个家、为他奔波受累。
当天清晨，已经稳拿录取通知书的表弟，揣着刚买的水果糖，再一次找上了门。
表弟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戳痛他的自尊心。
“大老表，我的通知书是黑哥托教育局的熟人送来的，说不定你的早就到邮电所了，只是工作人员忙忘了通知，我陪你去镇上问问？”
彼时的汪雨，早已被连日的等待和落空磨得满心焦躁、濒临崩溃。
积压两个多月的委屈、不甘与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猛地一把撂下手里的粪瓢，铁制粪瓢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溅起一圈泥点。
他红着眼睛，带着满腔戾气低吼出声：“看什么看！不读大学算球！”
“老子这辈子就算困在这山沟里，守着几亩薄田种地，照样能活下去！”
话音落下，他弯腰抓起墙角沉甸甸的粪桶，狠狠扛在肩头。
桶里的粪水剧烈晃动，腥臭的液体溅满了他的裤腿、鞋面，黏腻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却像是彻底麻木，半点都不在意。
他头也不回，大步朝着菜园子走去，孤寂的背影里，藏着无人知晓的绝望与不甘。
他气命运不公，气自己时运不济，更气自己拼尽全力，终究还是落得一场空。
可表弟知晓他的执拗与委屈，没有丝毫气恼，就安安静静蹲在菜园地头，默默陪着他。
整整一上午，汪雨憋着一股狠劲，玩命干活。
他硬生生挑完三担浓稠的粪水，粗糙的麻绳扁担死死勒在肩头，压出两道通红发紫的深印，又烫又疼。额头上的冷汗层层冒出，混着脸上的尘土、草屑，划出一道道脏兮兮的汗痕，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就在他咬着牙，弯腰准备挑起第四担粪水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狂奔脚步声。
原本蹲在地头等候的表弟，像是突然疯了一般，拼尽全力朝着他飞奔而来。
少年高高举着一个印着烫金字体的牛皮纸大信封，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跑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连声音都因为极致的激动变了调，远远就嘶吼着大喊。
“大老表！我就说你肯定考上了！你快看！你的通知书早到邮电所好几天了，是那边的人忙忘了通知！”
汪雨的身体瞬间彻底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手中沉甸甸的粪桶“哐当”一声重重砸在泥地上，粪水肆意流淌，刺鼻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在整片菜园里。
可此刻的他，嗅觉、痛感全部失灵，什么味道、什么疲惫，统统感知不到。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一把死死抢过那个信封。
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指腹反复摩挲着信封上鎏金的“高等院校录取通知书”字样，滚烫的字迹，烫得他眼眶发酸。
积压两个多月的焦虑、委屈、绝望瞬间崩塌，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千真万确，信封上工工整整、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汪雨！
他熬了无数个通宵、赌上半生运气的高考，他考上了！
汪雨根本顾不上擦拭满脸的泪水，也顾不上脚下脏乱的粪水，攥着这封沉甸甸的通知书，疯了一样朝着家里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用尽全力嘶吼，声音哽咽沙哑，却满是极致的狂喜。
“妈！妈！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我考上大学了！我真的考上了！”
此刻的母亲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烧火，准备做午饭。
听到儿子撕心裂肺的喜讯，她手里攥着的旱烟袋“啪嗒”一声重重掉在灶台上。
燃烧的火星溅落在她老旧的粗布裤脚上，燎出细小的焦痕，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浑身剧烈颤抖。
老人手脚发软，连起身的力气都险些没有，只能扶着冰凉的灶台，一点点艰难站直身子。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老旧的木柜，翻出珍藏许久的香烛和黄纸，跌跌撞撞冲到堂屋家神牌位前。
点燃香烛，袅袅青烟缓缓升起，她双手合十，颤抖着焚化黄纸，苍老的泪水顺着满脸沟壑的皱纹肆意滚落。
她一遍遍地虔诚叩拜，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反反复复喃喃泣告。
“感谢祖宗庇佑，感谢邓大人恩德！俺儿有出息了，俺娃终于考上大学，熬出头了！”
纷飞的黄纸灰烬轻飘飘落在她花白凌乱的头发上、破旧的衣衫上，她浑然不顾，只顾着一遍遍磕头致谢，额头生生磕出一片通红。
汪雨考上大学的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这座封闭偏远的山村炸开。
短短半个时辰，消息传遍了全村上下，家家户户都知晓，村里出了个大学生！
全家人喜得热泪盈眶，媳妇连忙转身进厨房，杀鸡宰鸭、生火做饭，忙得脚不沾地。
几个年幼的孩子围着汪雨蹦蹦跳跳，一口一句爹，清脆的笑声填满了整个小院。
邻里乡亲接踵而至，挤满了小小的土坯院，道喜的声音络绎不绝，家里的门槛都快要被来人踩平。
临近开学报到的前一天，全村人更是自发赶来为汪雨送行庆贺。
淳朴的乡亲们不懂得什么华丽的祝福，有的只是实打实的真心，有人从贴身衣兜里掏出揉得皱巴巴的三块、五块零钱，小心翼翼塞进汪雨手里，反复叮嘱他在外别委屈自己。
有人送来崭新的搪瓷洗脸盆、雪花香皂、碎花枕巾，这些在当年极其稀罕的日用品，都是家里攒了许久的好东西。
久居深山、极少出山的大老舅，得知消息后，连夜摸黑走了几十里崎岖山路，匆匆赶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层又一层油纸包裹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层层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五斤全国通用粮票，是老人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的积蓄。
大老舅紧紧攥住汪雨的手，语气厚重又心疼：“儿啊，到了城里别省钱，拿着粮票换吃食，千万别饿坏身子。”
岳父也特意早早赶来，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五包包装完好的遵义牌香烟，悄悄塞进他的旧帆布包里。
他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叮嘱：“雨啊，到了学校机灵点，遇见教授、领导主动问好敬烟，嘴甜勤快，在外不吃亏。”
一块二一包的遵义烟，在当年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岳父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抽一包，藏在柜子里大半年，半点没舍得动，专门留着给他进城撑场面。
看着眼前一众真心待他的亲人乡邻，握着手里沉甸甸的心意，汪雨眼底再次泛起温热的泪光。
他无比笃定，自己这一路的苦熬与坚持，所有的委屈与不易，全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