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走进通道之后，斯台普斯中心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两万名球迷还站着，但没人坐下，也没人说话。场上的球员们面面相觑，麦克·布朗站在场边，双手插兜，面无表情，但眼神一直盯着通道口。
裁判示意比赛继续。马克·加索尔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罚球线附近，拍了拍手。“都打起精神来。”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苏阳下去了，比赛还在打。防住这一回合。”
雷霆那边，杜兰特接球，面对韦斯利·约翰逊的防守。
约翰逊的防守不算差，但杜兰特比他高了整整一头。杜兰特干拔，球进。
28比28，雷霆追平。
湖人进攻，法玛尔运球过半场，把球吊给低位的马克。
后者背身单打伊巴卡，往底线转身，勾手，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落进球筐中心。
30比28。
接下来的几分钟，湖人像是换了一支球队。
没有苏阳，他们打得更慢，更耐心，每一次进攻都要经过两三次传导，每一次防守都拼命卡位、拼抢篮板。马克成了进攻轴心，他在高位策应，萨克雷在篮下肉搏，法玛尔和约翰逊轮流持球突破。
雷霆却打得有些急躁。
威少几次强突都被湖人收缩的防线堵住，杜兰特虽然手感依旧火热，但一个人扛着球队走，体能消耗比平时快得多。
第一节结束，湖人30比29，领先1分。
“有意思。”解说席上，范甘迪的身体往前倾了倾，“苏阳下场之后，湖人反而打得更像一个整体了。球在动，人在动，每个人都在参与进攻。马克·加索尔在高位的策应让雷霆的防守很难受，他们不知道该收缩还是该外扩。”
“但这能持续多久呢？”他的搭档迈克·布林问道。
范甘迪沉默了一拍。“这就是问题所在。湖人现在打的是体系篮球，每个人都在分享球，每个人都在跑位。但这种打法需要一个主心骨。马克·加索尔是轴，但他不是那种能靠个人能力打破僵局的人。到了关键时刻，比分咬住的时候，你得有人能站出来，一对一解决问题。”
“你是说苏阳。”
“我是说苏阳。”范甘迪点头，“湖人现在打得很整体，很好看，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每个球队都该有主心骨。常规赛可以靠体系赢球，季后赛不行。季后赛是拼球星的地方。雷霆有杜兰特，有威少。湖人现在场上最接近球星的是马克·加索尔，但他是个二当家，不是大当家。苏阳不在，湖人就像一支没有将军的军队，士兵再勇敢，也打不了硬仗。”
第二节，湖人继续咬着。
马克·加索尔打满了整节，拿到8分4篮板3助攻。乔丹希尔抢下三个前场篮板，其中一次直接补扣得手，斯台普斯中心第一次在苏阳离场后爆发出欢呼声。
“这支湖人在拼命。”布林说，“没有苏阳，他们反而打出了更纯粹的篮球。每一个人都在多跑一步，多抢一下。”
“但这不够。”范甘迪接过话头，“你看雷霆，杜兰特第二节虽然只得了9分，但他一直在场上牵制湖人的防守。威少冲起来的时候，湖人两个人去堵，外面就漏人。如果不是雷霆今天三分不准，分差早就拉开了。湖人这套打法，拼的是一口气。这口气能撑一节，撑两节，但撑不了整场。”
雷霆不是没有机会拉开比分。
威少在第二节中段连续两次抢断法玛尔，快攻得手，雷霆一度领先6分。
但麦克·布朗叫了暂停之后，湖人打出一波7比0，马克·加索尔中投命中，约翰逊底角三分，法玛尔突破上篮。
半场结束，58比58。
“湖人靠着这股气咬住了半场。”范甘迪说，“但下半场，如果苏阳不回来，这口气迟早要泄。一支球队可以没有主心骨打半场好球，但打不了一整场，更打不了一个系列赛。苏阳对这支湖人来说，不只是一个得分点。他是战术发起点，是关键时刻的终结者，是场上的教练。没有他，湖人就是在用命去填一个填不满的坑。”
球员走向通道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马克·加索尔的球衣湿透了，他走在最前面，步子很沉。乔丹希尔跟在后面，右手还攥着刚才抢篮板时被撞到的手指，关节已经肿了。法玛尔低着头，嘴唇紧抿。
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苏阳现在在哪。
更衣室里，队医维蒂正在收拾检查器材。
苏阳躺在理疗床上，右膝敷着冰袋，膝盖周围缠了一圈弹性绷带。他的表情比刚下场时平静了一些，但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
许婉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医院发来的预约确认信息。
她刚才已经联系好了洛杉矶最好的骨科专家，准备等苏阳一出去就直接送他做核磁共振。
门被推开了。马克·加索尔第一个走进来，看到苏阳还躺在理疗床上，愣了一下。“你没去医院？”
苏阳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去什么医院。比赛还没结束。”
马克·加索尔走近两步，目光落在苏阳的右膝上。“维蒂，检查结果怎么说？”
维蒂没有立刻回答。他正在把检查报告往文件夹里塞，动作不快，但手底下没有停。更衣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所有人都看向维蒂。法玛尔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萨克雷靠在柜子上，眼睛盯着维蒂。约翰逊刚从淋浴间出来，毛巾搭在脖子上，也停住了脚步。
维蒂合上文件夹，转过身，面对着一屋子的球员。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说的话。
“膝盖没问题。”维蒂说。
更衣室里安静了两秒。
“没问题？”马克·加索尔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怀疑，“他第一节末连路都走不了，你跟我说没问题？”
维蒂看着马克·加索尔，面不改色。“外侧副韧带一级拉伤，没有结构性损伤。我给他做了稳定性测试，膝盖是稳的。”
“那为什么他下场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法玛尔在门口问。
维蒂沉默了一拍。
这一拍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所有人都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疼痛。”维蒂说，“急性疼痛导致肌肉痉挛，他当时没办法正常发力。现在冰敷之后好多了。”
更衣室里没有人说话。
但没有人真的相信这套说辞。一级拉伤也是拉伤，疼成那样怎么可能下半场就能打。维蒂在瞒着什么。
马克·加索尔盯着维蒂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苏阳。苏阳靠在理疗床上，表情松弛，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下半场我能打。”苏阳说。
“你确定？”马克·加索尔问。
“确定。”苏阳点头，“你们在外面拼了半场，我总不能躺在里面看。58平，这比赛我们能赢。”
马克·加索尔还想说什么，但苏阳已经撑着床沿坐了起来。他的动作不算利索，右腿放下地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站稳了，笑着拍了拍马克·加索尔的肩膀。
“行了，别摆着一张脸。我没事。”
更衣室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萨克雷骂了一句什么，约翰逊摇了摇头，法玛尔叹了口气，但嘴角有了一点弧度。他们选择相信。或者说，他们选择不去追问。
麦克·布朗推门进来的时候，球员们已经散开，各自换衣服、缠绷带、喝水。他看了苏阳一眼，苏阳朝他点了点头。麦克·布朗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手，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下半场，还是我们打我们的。”麦克·布朗说，“防守，篮板，分享球。苏阳会回来，但在那之前，我们得把比分咬住。”
所有人点头。麦克·布朗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和维蒂对视了一眼。维蒂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小到只有麦克·布朗能看见。麦克·布朗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走出了更衣室。
苏阳坐在自己的柜子前，低着头，系鞋带。他的手很稳，但没人看到他的脸。
他刚才跟马克·加索尔说自己没事的时候，右膝传来的痛感像一根烧红的针，从膝盖外侧一直刺到小腿。维蒂给他打了一针，针管推进去的时候他咬着毛巾没出声。那不是普通的止痛针，是封闭。维蒂说得很清楚，打这一针，能撑两节，最多两节半。打完这一针，如果赛后检查发现韧带损伤加重，整个季后赛都可能报销。
苏阳知道这些。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今天他不打，湖人这场赢不了。G2如果丢了，带着1比1去俄克拉荷马，以雷霆主场的气势和杜兰特的状态，湖人极有可能连输两场。1比3回到洛杉矶，就算他后面能打满，翻盘的希望也太渺茫了。
所以他必须打。
苏阳系好鞋带，站起来，试着用右腿踩了踩地。膝盖传回来的感觉很奇怪，像隔着一层棉花，痛感被压住了，但那种不真实感让他心里发慌。
他活动了两下，觉得还行，至少能跑。
许婉站在他身后，一直没说话。苏阳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打完了就去做检查。”苏阳说。
许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答应我的。”
“嗯。”苏阳点头，“打完了就去。”
他没说“我答应你”，也没说“你放心”。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了，那就是在骗她。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工作人员探进头来，示意下半场马上开始。苏阳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更衣室。
许婉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苏阳朝她笑了一下，然后走出了更衣室。
走廊里，苏阳走在队伍最后面。马克·加索尔走在他前面，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腿。
“真没事？”
“真没事。”
马克·加索尔没再问。他只是放慢了脚步，和苏阳并肩走在一起。
斯台普斯中心的灯光从通道尽头照过来，白晃晃的。苏阳能听到球迷的欢呼声，一浪接一浪，像是潮水涌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把右腿的异样感觉压下去，把注意力集中到比赛上。
雷霆在等着他。杜兰特在等着他。
而他，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