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分钟,老海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韩总说了,先警告,如果不走,就围上去。别动手,但要把他们堵住。出了咱们的海域就行,过了线就不追。”
金渔壹号、贰号、叁号三艘船同时调转方向,呈扇形朝那两艘倭国渔船包抄过去。
船头的探照灯虽然白天用不上,但气势已经摆在那里了,三艘船并肩而行,船头劈开海浪,白色的浪花高高溅起,在海面上划出三道平行的雪白航迹。
阿海拿起高音喇叭,站在驾驶室外的甲板上,海风灌进他的领口,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出去,在海面上回荡,连海浪声都压不住:“前面的船听好了,你们已经进入我方海域,请立即离开!重复,请立即离开!”
那两艘倭国渔船犹豫了一下,船速慢了下来,似乎在商量什么。
阿海的手心全是汗,紧紧握着对讲机,心跳得咚咚响。
他做好了准备——如果他们不走,就继续往前压,压到他们走为止。
上次韩卫民一个人就能凿沉他们的船,今天三艘船在这里,更不怕他们。
过了大约两分钟,那两艘船的引擎声变大了,船头转向外海的方向,灰白色的船身在海浪中摇晃着,缓缓地、不太情愿地驶离了金鱼岛的海域。
阿海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汗水把衬衫浸透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里带着刚刚经历过紧张之后的余颤:“老海叔,他们走了。”
老海的声音在对讲机里笑了起来:“好!让他们走!跑了就别回来!大家继续作业,今天要把这网鱼拉上来,晚上加餐!”
金鱼岛的鲜鱼源源不断地送到海楠省城,很快在省城的水产市场上打出了名气。
海楠省城最大的水产批发市场叫“南海水产交易中心”,坐落在省城东边的码头上,占地几十亩,每天凌晨三四点钟就开始热闹起来。
全省各地的鱼贩子开着冷藏车、骑着三轮车、推着板车,把从各个渔港收来的鱼运到这里交易。
市场的棚子是铁皮搭的,顶上盖着石棉瓦,下雨天叮叮咚咚响,晴天里面蒸笼一样热。地上永远湿漉漉的,混着海水和鱼血,踩上去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腥咸的味道。
金鱼岛的摊位在市场的最里面,位置不好,但生意最好。金鱼岛的鱼新鲜,价格公道,从不缺斤短两,从不以次充好。
买过的人回去一吃,下次还来找金鱼岛的摊位。
一个四十多岁的鱼贩子姓林,是省城一家海鲜酒楼的采购经理,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工作服,脚下踩着半截雨靴,在市场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了金鱼岛的摊位前。
他蹲下来,拿起一条大黄鱼,托在手心里掂了掂,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翻过来看了看鱼鳃。鱼鳃是鲜红色的,像刚摘下的玫瑰花,鳃盖张开着,没有一丝异味。
“这鱼什么时候上岸的?”林经理抬起头,目光锐利而挑剔。
阿海站在摊位后面,穿着一件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鱼鳞,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朴实的骄傲:“今天凌晨三点上的岸,五点钟送到省城,七点钟就在这里了。从离水到现在,不超过六个小时。”
林经理又翻来覆去看了看那条大黄鱼,眼睛里露出满意但又不愿意表现出来太快的神色:“什么价?”
阿海伸出一个巴掌:“五毛一斤。十条以上四毛五。”
林经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腥味,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我要五十条。你给我挑最好的,不要混小个的充数。我们酒楼做的是回头客生意,鱼不好客人不点,不点就不进货,不进我就换别家。”
阿海咧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容里带着一种被夸奖后的得意:“林经理你放心,金鱼岛的鱼没有不好吃的。你这次买了,下次肯定还来找我。”
林经理果然又来了。不但自己来,还介绍了别的酒楼的采购来。金鱼岛的摊位前渐渐排起了长队,从市场的最里面变成最热闹的,有时候货还没到,人已经在等了。
王佳佳回到四九城之后,把自己关在录音棚里整整三天。
录音棚在四九城西城的一条胡同里,是一栋老式四合院改的,外面看起来不起眼,推门进去别有洞天。
院子中间种着一棵大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夏天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碎金一样闪闪发光。
录音棚在正房,隔音做得很好,外面听不到里面的一点声音。
王佳佳坐在麦克风前面,戴着耳机,面前摊着一张写满歌词的纸。
纸上的字改了又改,涂涂画画的痕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墨迹太浓,看起来像一团墨疙瘩。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耳机里响起了海浪的声音——那是她在金鱼岛用录音机录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海鸥的鸣叫、海风吹过椰林的沙沙声。
她按下录音键,开口唱了起来。
“蓝蓝的海水白白的沙,金色的阳光照着我的家。海风吹过椰林梢,渔船归来满天霞。”
她的声音清澈而悠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深情。
副歌部分她反复录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唱得不一样,有的版本更激昂,有的版本更温柔。
她听了一遍又一遍,在激昂和温柔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最温柔的那一版——因为她觉得金鱼岛的样子,就是温柔的。
三天后,王佳佳带着录好的磁带回到了金鱼岛。
她在谷江河家的院子里放给大家听,院子里挤满了人,连院子外面都站了好几圈,后一排的人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里看。谷小鱼站在韩卫民旁边,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一直忍着没掉下来。
“佳佳姐,这是你唱的吗?”谷小鱼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
王佳佳笑了,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用手指理了理被耳机压乱的头发:“小鱼,这歌是写给金鱼岛的,也是写给你的。你听那句‘海风吹过椰林梢,渔船归来满天霞’,你站在海边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谷小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过去抱住王佳佳,哭得像个孩子。
主题曲在海楠省的广播电台播出后,很快在全国传唱开来。很多人没去过金鱼岛,但通过这首歌先认识了金鱼岛。
“蓝蓝的海水白白的沙”成了那一年最流行的旋律,大街小巷都在放,连幼儿园的孩子都会哼几句。
金鱼岛的第一批游客,是程晓玲从四九城拉来的。
程晓玲在香江和四九城都有不少人脉,她给旅行社的老客户挨个打电话,说海楠有个小渔村风景特别好,海鲜特别新鲜,住宿条件虽然简陋但特别有味道。
老客户们半信半疑,有的说“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啊”,有的说“住宿条件简陋我可受不了”。
程晓玲不厌其烦地解释,把金鱼岛的照片寄给他们看,把王佳佳唱的磁带寄给他们听。
第一批游客来了十二个人,有做生意的老板,有报社的记者,有大学的教授,还有一个电影厂的女演员。
他们有的是被程晓玲说动的,有的是被王佳佳的歌吸引来的,有的是纯粹好奇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渔村长什么样。
韩卫民带着谷小鱼和柳如芳去码头接他们。
十二个人从海楠省城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又转乘渔船,一路颠簸,面色都有些疲惫,但看到金鱼岛的海水和沙滩时,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老板摘下墨镜,瞪大了眼睛,一条腿还踩在船舷上就忍不住感叹:“这水也太清了,你们看,海底的石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女演员蹲在沙滩上,抓起一把沙子,让沙子从指缝间慢慢漏下,看着那些雪白的沙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沙子:“这沙子比我在泰国见过的还细。”
当天晚上,谷江河在院子里摆了三大桌海鲜宴招待游客。清蒸大黄鱼、红烧带鱼、白灼大虾、葱姜炒蟹、蒜蓉粉丝蒸扇贝、海鲜粥、椰奶冻,摆了满满一桌子,碗碟摞了两层。
游客们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剥虾一边竖起大拇指说“这螃蟹真肥,肉真多”。有人连吃了三碗海鲜粥,说“以前吃的海鲜都是冷冻的,哪有这个鲜”。
那个报社的记者姓孙,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本子上记东西,别人聊天他在写,别人吃菜他还在写。
他一边嚼着墨鱼圈一边问谷小鱼:“小鱼姑娘,你们村以前是什么样的?就这一两年变化这么大,你感受最深的是什么?”
谷小鱼坐在韩卫民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秀。
她想了想,眼眶又有些红了,声音不大但很真诚:“以前穷,吃不上饱饭。现在是做梦都没想过能过上好日子。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以后找人家要找个有钱的,别像妈一样穷一辈子’。她现在要是知道我们村变成这样,该多高兴啊。”
孙记者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眼眶也有些红了。他不忍心再问下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话题岔开了。
孙记者回到四九城之后,在报纸上发了一篇长篇报道,标题是《南海边的一个奇迹——金鱼岛纪行》。
文章写得细致而动人,从村民们以前的穷苦日子写起,写到韩卫民如何来到金鱼岛、如何收拾那些倭国间谍、如何投资建设、如何成立渔业公司、如何开发旅游,最后写到他亲眼看到的金鱼岛的现状——崭新的渔船、忙碌的码头、堆成山的鱼箱、游客的笑容、村民们的眼泪。
文章的最后一句是这样写的:“金鱼岛从一个与世隔绝的穷渔村,变成了南海边一颗闪闪发亮的明珠。这个奇迹,是一个人带来的,也是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报道发出后,金鱼岛的名声一下子就打出去了。
全国各地的旅行社纷纷打电话来咨询,问能不能组团去金鱼岛旅游。有的旅行社甚至直接派人飞到海楠,专程坐车转船来金鱼岛考察,要跟金鱼岛签长期合作协议。
柳如芳的电话从早响到晚,嗓子都哑了,嘴唇起了皮,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她坐在谷江河家院子里的竹椅上,腿上摊着一个笔记本,一边接电话一边做记录,面前摆着一杯凉茶,茶早就凉透了,她也没顾上喝。
“喂,你好……对,金鱼岛可以接待团队,但住宿条件有限,每天最多只能接待三十人……对,三十人,多了一个也住不下……目前房间正在改造,明年会增加到五十人……”
挂了电话,柳如芳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谷小鱼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放在她手边,轻声说道:“如芳姐,喝碗绿豆汤吧,消消暑。你嗓子都哑了,少说两句。”
柳如芳睁开眼睛,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冰镇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她看着谷小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小鱼,这绿豆汤是你煮的?”
谷小鱼点了点头,蹲下来帮柳如芳揉腿。柳如芳的腿肿了,因为坐得太久,血液不流通,脚踝那里按下去就是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好喝。”柳如芳又喝了一口,“比我在四九城喝过的都好喝。放了什么?”
谷小鱼说:“放了陈皮和冰糖。我妈以前教的,说绿豆汤加陈皮,解暑不伤胃,喝了嗓子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