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超市回来,发现购物小票上多买了一样东西。
不是普通的商品,是一条长长的人民币。它的编号用红色的字印着:2022-11-03。
我愣了一下。那是三年前的日期,但小票的打印时间是今晚。
我试着回忆购物篮里的东西:酸奶、面包、一盒打折的速冻水饺、两包方便面……够了,刚够支付58.6元。小票上的价格汇总栏显示应付金额58.6,现金付款100,找零41.4。但再往下,多出了一行字:
“附加商品:红色长条钞票——0.00元”
不是“赠品”,而是“附加商品”。我仔细看那个描述,“红色长条钞票”——这说法古怪,正常人不会把人民币叫做“长条钞票”。
我把小票翻过来。
背面本应是空白的,但超市的收银纸背面密密麻麻印满了小字。
字体极小,像是要凑近鼻子才能辨认。我把小票凑到台灯底下,看清了第一行:
“本超市所售每一件商品均为实物。您所购买的每一件商品——酸奶、面包、速冻水饺、方便面——都会在您购买的同时创造出一件‘附加商品’。附加商品不会出现在购物袋里,但已经出现在您的家里。”
我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我快速往下看:
“今天您购买的方便面,所创造的附加商品是:一把剪刀。今天您购买的速冻水饺,所创造的附加商品是:一段约40厘米长的尼龙绳。今天您购买的面包,所创造的附加商品是:一把餐刀。今天您购买的酸奶,所创造的附加商品是:一双手套。以及最重要的——所有这些附加商品的共同创造者是今天您购物的时间:2026年5月15日晚上9点43分。”
我立刻看台灯上的时间:9点42分。
还有一分钟。一分钟后,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出现在我家里?
我站起来。
客厅一切正常。
厨房、卧室、卫生间……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疑神疑鬼。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没有来电显示,接通后是一段自动语音:
“您有一笔新订单已送达。附加商品已投递至您的:卧室衣柜第二层。”
我站在衣柜前,手放在拉手上,停了十几秒。深吸一口气,拉开了。
衣柜第二层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一双黄色的橡胶手套、一把崭新的剪刀、一把餐刀、一段尼龙绳。
我僵在那里,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语音,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号码是我自己。内容是:
“还有一样附加商品你还没看到。翻到小票最下面。看看日期。”
我再次展开那张小票。
最下面,附加商品列表的最后一行,几个字很小,但清楚得刺眼:
“附加商品:一具尸体——生产日期:2022年11月3日”
2022年11月3日。
那是三年前。三年前这个房子里死过人。
我在买房的时候,中介提过一句“房主急售,价格比市价低三成”,我当时以为捡了漏。
而小票上“附加商品”的含义我终于明白了——你买了什么活物,就会创造出什么死物。酸奶、面包、速冻水饺、方便面……它们是活人的东西。它们一旦被购买,就会在这里产生对应的、一个人的死亡所需要的所有工具。手套、剪刀、绳子、刀。还有一具尸体。
不是新的尸体,是三年前那具。
三年前有人在这间屋子里被杀死,尸体一直没有被找到。
现在,因为我今晚逛了超市,它要被送回来了。
手机第三次响了。
这次不是语音,不是短信,而是我卧室门外传来的震动声。
那个震动声来自地板——准确的说是卧室地板下面。
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向上顶,一下,两下,木板吱吱嘎嘎地响。
然后是第三下。
木板裂开了一条缝。
一股无法形容的腐臭味像活物一样钻了出来。
2022年11月3日。那是今天。
我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生产日期一到,尸体自动激活。附加商品不退不换。”
我攥着小票,看着地板上那道裂缝一点一点扩大。
地板裂缝里伸出来的东西,我先看到的是一截手指。
指甲盖发黑,手指的颜色是灰褐色的,像是放了很久的皮革。
它抓着地板的断口,用力往上撑。又是一声木头撕裂的声响,整个手掌露了出来。
我往后退。后背撞上了衣柜门。
衣柜里那些东西——手套、剪刀、绳子、餐刀——忽然哗啦一下全部从架子上掉了下来,散落一地。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餐刀的刀刃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擦过但没有擦干净。
手机又亮了。还是我自己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附加商品如果无人使用,将自行寻找使用者。”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地板下的东西替我解释了。
那只手没有去抓别的,它伸向了我脚边那把剪刀。
五根手指攥住剪刀柄,把它拽进了地板下面的缝隙里。
然后是绳子,接着是手套。
最后是那把餐刀。餐刀被拖进缝隙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清晰的、满意的叹息。
不是人的叹息。是某种东西得到了它一直等着的东西之后,发出的声音。
不到五秒钟,散落一地的东西全部消失了。
地板上只剩下那道裂开的缝,和从缝隙里不断涌出的腐臭味。但臭味很快也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腐烂味,而是混进了一种更熟悉的气味——消毒水、铁锈,还有超市生鲜区那种冷柜打开时的凉气。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小票上那行字——“附加商品:一具尸体。生产日期:2022年11月3日。”——它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刚才没注意到。我哆嗦着把小票翻过来,凑到台灯底下,眯着眼睛看那行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辨认的文字:
“注:尸体一旦取得工具,将具备执行全部购物流程的能力。本尸体已完成以下培训科目:收银、理货、称重、打包。以及——入户。”
入户。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炸开的时候,客厅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不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而是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门锁。
对,从里面。我的防盗门,明明从里面反锁了。但门锁的旋钮自己在转。咔嗒一声,第二道锁开了。咔嗒,第三道。
门开了。
门外没有走廊,没有楼道,没有对面的邻居。
门外是我刚刚离开的那家超市——收银台、购物篮、促销广告牌、滚动播放特价信息的显示屏。显示屏上滚动着红色的字:
“欢迎下次光临!您有一笔订单尚未确认签收。”
而门里面,我的卧室地板上,那只灰褐色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张开五指,对着我。掌心朝上,像是等着我把什么东西放上去。
我明白了。小票就是签收单。只要我手上还拿着这张小票,我就是最后的签收人。
附加商品一旦签收,不可拒收,不可退货。
那只手伸得更长了。指尖几乎碰到了我的手腕。
手机响了。最后一条短信,还是我自己的号码。屏幕上只有三个字:
“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