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园内。
尸鸠雕像蹲踞中央。
雕像不断散发气血。
气血如同烟雾,缭绕在整座雕像之上。
颜色不同于正常的鲜红,而是浓郁到近乎灰色的暗红,像是从腐朽了千年的棺椁中缓缓渗出的尸液。
而在雕像的正中心,黍谷姥姆盘膝而坐。
她的状态极佳。
面色越来越红润。
已不仅仅是“健康”的程度,而是透出一种诡异的生机。
皮肤下隐有光泽流转。
整个人的容貌都在发生着变化。
从一位近乎三十余岁的少妇模样,开始倒退。
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从风韵犹存的妇人,化作了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
正是从黍谷姥姆真实的模样,退化回了白素素,这个她记忆中的模样。
这是气血极度充盈之后的外显。
吞噬了大量崔家底蕴,尸鸠雕像涌动的气血洪流太过庞大。
以至于不断地从黍谷姥姆周身窍穴溢出,化作一道道猩红的匹练朝四周席卷。
若非尸鸠雕像以双翅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禁制,将这些外溢的气血牢牢地束缚在雕像周围,早有气血狼烟直冲云霄,将整个崔家府邸方圆百里的夜空都染成血红。
“呼,吸,呼,吸。”
黍谷姥姆双目紧闭,鼻息绵长。
每一次吸气都将大量猩红血雾吞入腹中。
每一次吐气都将体内的杂质与淤滞的伤势化作灰败之气排出体外。
一吸一吐之间,她的气息便在平稳地向上攀升。
伤势早已经痊愈,状态也达巅峰,按理说她完全可以出关了。
但是她没有停下来。
作为布谷杜家数百年以来,最耀眼的天才。
苦于资源限制,从未将自己的潜力真正兑现,黍谷姥姆怎能甘心。
如今有了尸鸠雕像相助,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准备乘胜追击,冲击二次涅盘。
这也是崔家那位族祖的境界。
崔家族祖不过是上等之资,全靠崔家资源堆积而成。
而她黍谷姥姆,在资源贫乏的大庸,在一片废墟中完成涅盘,这是何等恐怖的资质。
她有信心,若是在正常情况下,二次涅盘,不难。
寻常血脉武者,能踏入一次涅盘便已是人中龙凤。
二次涅盘更是凤毛麟角,整个云泽湖都没有几人。
若能成功,她的实力将再上一个台阶,届时就算不依靠尸鸠雕像,也足以在崔家三位老祖面前立于不败之地。
血雾翻涌,灰气弥漫。
雕像腋下的惨白眼珠缓缓转动,倒映着那道少女般的身影。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雕像浓郁的血光不断涌动。
黍谷姥姆始终纹丝不动。
只听得呼吸之声起伏不休。
约莫四个时辰之后。
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惨白眼珠不再转动。
猩红血雾不再涌出。
就连雕像翅膀上的人面纹路也恢复了静止。
黍谷姥姆睁开双眼,将周身最后几缕血雾缓缓吸入腹中。
她的脸上毫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皮肤白皙,骨节分明,充盈的气血让这双手看起来充满了生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双手的生机之下,仍然是那副活了数百年的骨架。
她叹了口气。
二次涅盘,失败了。
最终还是仅仅恢复了自身的全部修为,没能再进一步。
伤势尽愈,实力重回巅峰,又夺回了尸鸠雕像,本来是可喜可贺之事。
但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资质绝对是万中无一的。
并非在普通人中万中无一,而是整个杜家,最顶级的那一批中,万中无一。
杜家几百年来,出现了多少顶级资质的天骄,只有她一位,成功涅盘。
按理说,只要在她成长的时期,能够得到足够的资源,她绝对能更进一步。
但,终究没有如果。
二次涅盘的门槛,终究没能迈过去。
这是理所当然的。
年纪太大了。
活了数百年,肉身的气血总量早就不复当年之盛。
最重要的是,身体已经错过了最有可塑性的阶段。
每一次涅盘,都需要大量生机作为本钱。
而她的本钱早就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消耗殆尽。
能维持住如今的状态,对于她这个年纪的血脉武者而言,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了。
“罢了!”
“命里无时莫强求。”
黍谷姥姆微微抬头,看着身后那座百丈高的漆黑雕像。
“有了这个家伙。我布谷杜家算有崛起之机了。”
“接下来……”
黍谷姥姆看了周围的景象一眼。
“哼,崔家霸占我族雕像这些年,也该付出代价。”
“待我回去,将那魔头的后续处理完,就把家族接来,此地合该为我杜家所有。”
低语之间,雕像腋下的眼珠缓缓转动,那双惨白的瞳孔冒出一丝丝令人心悸的幽光。
……
云泽湖,隐岛外。
江嚣踏水而行。
他已经通过潜眼术将黍谷姥姆突破的全部过程看在眼里。
这二次突破之法,江嚣从未见过,听都没听过。
他借助黑山的身份翻看过杜家所有重要典籍,里面也没有半点记录。
“看来又是一种口口相传的秘法。”
“哼,老喜欢留这一手,也不怕什么时候死了断了传承。”
江嚣摇了摇头,不管这些东西。
这些留一手的手段,对他这样的人是没用的。
留一手。
成为杜家老祖不就好。
总不会对唯一继承人也留一手吧。
想到这,他微微笑了笑。
就在刚刚,他秘密去了杜家隐岛一趟,他已经把最重要的翻盘种子在杜家种下了。
他现在一点也不急了。
就等着这颗种子,生根发芽,随后……
将整个杜家,吞入口中。
……
百鸟园。
黍谷姥姆最后看了一眼周围的场景。
她招了招手。
“布谷。”
一只她经常喂食的杜鹃飞入她的手中。
“噗呲——”
黍谷姥姆将其捏死,随后驾驭真意雕像,离返回杜家。
接下来就是彻底诛杀那伪装黑山之人。
就在她出发的瞬间,天地骤然异变。
上一瞬还万里无云的苍穹,毫无征兆地暗了。
明明晴空万里,太阳高悬。
甚至还能看到耀眼的太阳。
但天空就是暗了。
仿佛挂在天幕上的太阳,仅仅只是一个虚影。
下一刻。
一道狰狞的裂隙横贯长空。
裂缝漆黑深邃,边缘翻涌着混沌雾霭,又有无穷无尽的符号在裂缝中明灭,如同大道法则在燃烧、哀鸣。
紧接着,璀璨的光雨从那裂口中倾泻而下。
一道道流光拖着绚烂至极的尾焰,划破寂静天宇,纷纷陨落。
它们如彗星贯日,似神火焚空,密集得像是要将这整片天地都拖入一场无边的浩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