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回风申堂。
这里是我和兄弟们无数回忆扎根的地方。说起来也有点可笑，我们明明在这里没住上几年，却早把这当成了实打实的家。
往日在这里漫出来的欢声笑语，如今半点不剩。兄弟们尽数折在了路上，全都倒在了抗击西天极乐的战场里。
熟悉的大厅，熟到刻进骨子里的布局，可身边那些同样熟到骨子里的人，再也找不到一个了。
电视机旁并排放着两台游戏机，一台是曹云依的，一台是陈无垢的。我到现在还清清楚楚记得，当初他俩各占一台机器，对着两台电视在大厅里坐得纹丝不动，连饭都忘了吃的模样。
旁边沙发的扶手上，搁着半包没吃完的薯片，是上次王骁回来时剩下的。他当时还叼着薯片渣说等下次回来接着吃，可……他再也没机会摸到这袋薯片了。
“师父，我收拾王师叔的屋子，在他书桌上翻到了这个。”
石岭把一个泛黄的信封递到我手里。信封封面上，用刚劲得近乎要冲透纸背的字迹写着两个字：李风启。
我指尖蹭过信封粗糙的纸面，愣了愣，随即慢慢撕开封口。
“石岭，你去其他人的房间里都转一圈看看，”我抬眼吩咐他，“我总觉得这帮家伙，肯定都偷偷给我留了东西。”
“好。”
石岭当了二十年的术道之王，平日里向来只有他差遣别人的份，今天身边却一个随从都没带。他说就想慢慢走一圈，回忆回忆当初在这里学艺的日子，找一找当年那些松快的时光。
等他脚步声走远，我才拆开王骁留下的这封信，密密麻麻的字一下子撞进眼里。
“风子，距离咱们捣毁掌中佛国也有些日子了。我这几天翻来覆去睡不着，知道你忙着处理玄界的琐事，也不敢随便去打搅你。
我这人本来就粗，有时候还认死理，从最开始遇上你和言子那天起，我就知道我飘了大半辈子的日子，总算是要落地了。
你和言子是纯阴、纯阳之体，旁人都说你们俩占了天大的便宜，我从来就不这么想。我从头到尾都认定这是宿命，是宿命推着咱们哥几个凑到一块儿，是宿命注定老天庭和西天极乐，早晚都得折在咱们手里。
有些藏在心里好久的话，我估摸着这辈子是没机会当面跟你说了。李风，李无泪，我从来没后悔认识你们，没后悔当年领着那么多兄弟一块儿杀上天庭。你这个大哥，我认的太值了。
说起来好笑，我叫你大哥，你却比我小几个月，就当是我白送给你小子的便宜。
当年咱们三十多个兄弟一齐杀上九天，人间多少人都觉得我们疯了。可他们哪知道，我们这帮人不过是心甘情愿跟着你一块儿“发疯”。为了人间不再被天庭和地府攥着脖子随意摆布，我们怎么拼都不亏。
我到现在都记得你站在凌霄殿门口喊的那番话：‘天神随便压迫人间，这算哪门子公平？难道就因为你们号称庇护人间，就能反过来把不公平的枷锁套在所有人头上？要是这就是你们定的规矩，那我们这三十几个人今天就替人间讨个公道，替所有死在你们手里的人讨个公道！’
哈哈，那时候你小子是真杀红了眼，你和言子两个人就斩了大半天神，名声直接震透了九重天。那时候谁敢信，在天神眼里连蝼蚁都算不上的人族，居然敢攥着刀往他们头上砍。就是那一战之后，我要死死跟着你的心思，再也没动摇过半分，后来甚至跟着你一路闯到了碧游宫。
嗨，说真的，拿起笔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写点什么，想到哪写到哪，话说得好像有点乱。哦对了，我估摸着这帮兄弟多半跟我想的一样，都偷偷给你留了东西。
最后跟你小子嘱咐两句，我们这帮人都不在了，你可别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的，我知道你心思深，但千万别一边想着事一边不管不顾往前冲。
风申堂一开始是咱哥仨办的，活到最后的就你一个了，好好活着，下辈子咱哥几个再叱咤风云。
王骁绝笔。”
信页从指缝里滑下去的时候，我胸口堵得发疼，翻涌的情绪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这时石岭快步从楼上跑了下来，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拿。
“师父，楼上所有房间我都找遍了，半件东西都没发现。”
“噢对了，师叔他们……到底怎么没的？刚才你只说到捣毁西天。”
我长舒一口气，“是马霓。”
“我们三个，直接杀到马霓的大本营去了。”
回溯到那日。
我们彻底捣毁西天极乐之后，决定和马霓做个了断，如来佛祖在门口与孙悟空对峙，他们二人不知为何缠斗许久，难分胜负。
王骁跨步上前，一枪刺死如来了账，转头问道，“风子，马霓的事儿，该怎么办？”
我看着如来的尸体陷入沉思，如来就这么死了？
被王骁一枪刺死，这种结局我根本不信。
但刚刚咽气的这个如来身上，我没有发现任何分身或是替代品的痕迹。
也就是说，他的确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个如来。
我还记得如来佛祖从前也只是个普通人。
他历尽千辛万苦，只为上天界寻得一条出路。
我还记得他当时跪在紫霄宫外，苦苦哀求师伯将他收在门下的模样。
对呀，既然这个是真如来，那后来那个轻松降服孙悟空的如来又是谁？
刚才的战斗明摆着，他和孙悟空打得五五开，佛法也确实是自身修炼出来的，和我之前熟知的如来没有半分两样。
难道这中间藏着真假如来的狸猫换太子？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如来尸首前，一旁孙悟空杵着如意金箍棒，笑嘻嘻地开口。
“嘿嘿，我说李风启呀，倒在地上的如来是你早年认识的那个，估摸着就是你们嘴里那个马霓早就布下的后手。”
“偷梁换柱？”
这四个字猛地钻进我脑子里，封神之战后我就没见过如来，他成佛作祖的时间也刚好卡在这前后，难不成就在那时候被人调了包？
“我去，好大的手笔，居然敢替换如来。”
王骁走过来几步，随手用衣角擦了擦定天枪上的血迹。
“事到如今，我反倒更想知道马霓这个女人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她哪来这么大的能耐布下这一切，难不成……”
“天道化身。”
言申坐在地上调息，听完王骁的话淡淡接道。
他随手捏诀打出一道法阵，直朝着灵山深处轰去。
“轰隆！！”
足以摧毁一座巨型山脉的爆炸应声而起，数百条连接掌中佛国的通道，瞬间就被尽数摧毁。
“这……”
姗姗来迟的楚鹏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瞬间愣住，不过他很快就稳住心神，拱手开口。
“师叔，水火童子发来密函，他已经找到马霓的大营了，就在阴阳酒馆。”
“阴阳酒馆？”
王骁一把拽过楚鹏递上来的信纸，“这上面标着，在三界交汇处？”
“三界交汇处是个什么地方，我活了这么久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王骁把那张纸递到我手里，水火童子没多写半个字，只在纸上画了个图案。
那图案说不上怪异，也称不上寻常，我盯着看了好半天，也没琢磨出这图案是什么意思。
言申起身走过来扫了一眼，“这是阴阳酒馆的标识，至于三界交汇处，我早年倒是听东岳提过一嘴。”
言申接过那张纸，仔细端详着上面奇奇怪怪的纹路。
这图案我很难精准描述，看着像山岳，又像湖泊，实在说不清楚。
“那地方处在极阴极阳的缝隙地带，具体的位置，你得去问东岳本人才能确定。”
“不用找我了，我自己来了。”
东岳笑吟吟地走到我身旁，“小子，你也太疯狂了，西天极乐的防线被你悉数攻破，你可知道这些防线从前挡下过多少想要打进去的人吗？”
我听到这话眉头一皱，“挡过多少想攻进西天极乐的人？”
“难不成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早就打上了西天极乐的主意？”
“嗯，很多人曾经都想来这里，结果无一例外全部被杀，你们是唯一一波能够打进西天，并且捣毁掌中佛国的。”
东岳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三张长方形的纸，看样子像是门票一样。
“这是路条，三界之中很少人有阴阳酒馆的路条，当初那里老板娘欠我一个人情，送了我几张路条，今天全都拿给你们。”
他冷着脸将路条放进我的手，“撕掉路条之后，他们会带走持有路条的人，至于马霓为什么能够自由出入阴阳酒馆，我想那里大概被她控制了。”
我边听边把路条发给言申王骁，“行，反正这次大概率是和天道干呗。”
东岳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王骁，那眼神分不清是担忧还是疑惑。
“走吧。”
我没过多废话，率先撕开了那张跟普通旧纸没啥区别的路条。
“李风？”
有人在我身后喊了一嗓子，我回过头就看见刚才通往灵山深处的通道上被强行开辟了一道门出来。
“是我。”
那人长的平平无奇，看样子是个在普通不过的男人。
“路条出示一下，老板娘有请。”
我伸手将路条递了过去，“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们阴阳酒馆，介绍一下？”
那人恭敬的接过路条，“好的客官，小的给您介绍一下。”
那人一边为我引路，一手将路条揣进兜里。
“咱们阴阳酒馆是三界交汇处，来到这里的大多都是在三界之中躲避仇家的过路客。”
我回头望了一眼后边，言申和王骁也被酒馆小二带着往前走，不过看样子我们是不会走一块的。
言申给我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跟着小二大步朝前走去。
王骁则是挑了挑眉，嘴里哼着周杰伦的《青花瓷》，给了个耳朵听着小二叨叨，也跟着走了进去。
“客官，您随我来，您那两个朋友也会跟您汇合的，不会离的太远。”
酒馆小二恭敬的在前引路，跨进这道门，意想之中的场景并未出现，这里只是散发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这里说奇怪也奇怪，天空是黑的，跟地府的差不多，但是地上偏偏种着那么多天界专门种的花，一旁的路灯高悬，房屋样式却是人间。
“霍，怪不得叫三界交汇处，合着是直接套用三界的风格了。”
我跟着酒馆小二一路走到一个笔直入云的大厦下，“哈哈，客官，我们这也需要与时俱进不是，您看我这一身衣服那可全是聚酯纤维的……”
我低眼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嗯，看材质不像纯棉的。
“活了多少年了？”
“回客官，不多，一千年。”
“呦呵，活了这么长时间，还知道聚酯纤维呢？”
“嘿嘿，不怕客官笑话，我们这群人啊平时除了伺候您各位，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去旁边人间杂货店买点东西，当然了，里面衣服什么的一应俱全，人间的话叫什么来着，大型商场！对，就是这词儿。”
我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他往大厦的方向走。
“前台接待一下，三位贵客！”
小二高声喊了一句，前台的姑娘马上穿着一身包臀裙，脚踩着高跟鞋踢踏踢踏的走了出来。
“三位贵宾请问您三位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我被这不伦不类的一句气的有点咳嗽，“我们仨啊？”
“我们仨住店，但是我想问了，您身后那块牌子上写着阴阳酒馆，按道理来说酒馆是不管住店的啊。”
负责前台的姑娘露出了标准的职业假笑，“哈哈，我们老板满念还是很有商业头脑的，人间的建筑还是不错的，总比之前好。”
“嗯，证明你们老板也一定去过人间，满念……马霓马阿姨，出来吧。”
我话音刚落，一旁马霓便走了出来，这倒是让我很意外。
她居然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直接走出来了？
“小风，有些事儿阿姨得跟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