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刚立刻站起身敬了一礼,并说道:“姜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又聊了一会儿公安局内部人员以及推荐人选问题,鉴于杨建刚本来就是从其他市调任来的,任职市局长时间较短,对于人选问题也没有什么好的意见,姜永辉决定还是找个熟悉情况的人了解情况。
杨建刚走后,姜永辉没有马上叫下一个,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几分钟。
刚才和杨建刚的谈话让他对凉城公安系统的情况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这位表面憨厚的公安局局长是个能干事的人,只是被巡视组的那几次谈话打掉了锐气,只要给他一颗定心丸,他应该能重新站起来。
杨建刚虽然也不像表面那么忠厚老实,但话说回来了,能上到这个位置的人,哪有一个简单的?
简单的人,到不了这个位置。
接下来的几位,据他初步了解,恐怕比杨建刚要难缠多了。
他睁开眼,朝着外面喊了一声:“金德,你来一下。”
刘金德立刻推门走了进来,“姜书记。”
“让检察院的马检察长进来吧。”
“好的,我这就去叫。”
刘金德转身出了门,等着见姜书记的人都被他安排在了会客室,一人一盏茶伺候着,这些人别看对姜书记恭恭敬敬的,可在这凉城那都是实打实站在顶峰的人。
片刻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五十出头、身高大概一米八零,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检察制服,胸前的检徽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明而克制。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精准,进门后微微欠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那笑意只停留在嘴角,没有蔓延到眼睛里。
“姜书记,您好,我是市检察院检察长马文斌。”马文斌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适中,像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播音员,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姜永辉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马文斌的手掌干燥而冰凉,握手时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热情。
这种精准的分寸感,要么是天生的性格使然,要么是长期在复杂环境中练就的生存本能,姜永辉倾向于后者。
要是让他一直这样,他是做不到,以为太累了。
“马检察长,请坐。”
马文斌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正式的庭审。
刘金德进来倒了茶,退出去的时候顺手将门虚掩上。
“姜书记,这几天我一直想找机会向您汇报工作,但考虑到您刚到任,事务繁多,不敢贸然打扰,今天您在会上的讲话,我认真听了,很受鼓舞。您在讲话中提到的四个方向,我认为每一条都切中了凉城政法系统的要害,尤其是配齐班子和作风整顿这两条,检察院这边也有一些长期积压的问题,确实需要有一位像您这样有魄力的领导来推动解决。”
马文斌开口,客气地说道。
姜永辉不置可否,没有进行表态,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马文斌眸光一闪,话锋一转,“姜书记,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向您汇报一下检察院的基本情况,同时也想听听您对检察工作的指示和要求。”
“马检察长客气了,我对检察系统的了解不如你深,谈不上指示,你就先说说检察院目前的情况吧,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讲。”
姜永辉不动声色地说道。
马文斌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越是这样滴水不漏的人,越难以让人看清他的真实想法。
他在省厅审讯过无数嫌疑人,和什么人都打过交道,深知一个道理,越是客气周到的人,越可能存在问题。
马文斌翻开随身携带的蓝色笔记本,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
他从检察院的编制情况讲起,讲到员额检察官的配置,讲到近三年的案件办理数据,讲到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中检察院配合公安机关批捕起诉的几起重大案件。
他的汇报逻辑清晰,数据翔实,每一项工作都讲得头头是道,听起来检察院在他的领导下运转得井井有条,除了“受陈景仁案和郭金仓案影响,部分干警思想上存在一些波动”之外,几乎没有提到任何实质性的问题。
姜永辉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将茶杯放在桌上,看着马文斌,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马检察长,你刚才说,检察院的主要问题在于部分干警思想上存在波动,我想问得更具体一点,郭金仓案中,检察院有一名副检察长被带走调查,还有两名员额检察官被纪委约谈,这三个人目前情况如何?他们分管的业务有没有受到影响?”
马文斌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低下头翻了翻笔记本,似乎在确认数据,然后抬起头来,语气依然平稳:“被带走调查的那位副检察长,目前已被免职,他分管的公诉业务暂时由另一位副检察长代理;至于被纪委约谈的两名员额检察官,经核实,他们与郭金仓案并无直接牵连,目前已经恢复正常工作。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两次事件对检察院的整体士气造成了一定的影响。我在这方面也做了一些工作,比如在院里开了几次全体干警大会,跟大家交底交心,目前整体状况正在逐步好转。”
姜永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三个人,而是换了一个角度:“除了涉事人员带来的影响,检察院自身在工作机制上有没有什么问题?比如投诉处置、民事行政检察业务的开展情况、公益诉讼的推进力度等方面,你有没有觉得需要加强的地方?”
马文斌微微一愣。
他没有想到这位新来的政法委书记对检察业务这么熟悉,随口就能点出几个检察院的薄弱环节。
他迅速调整了一下思路,说道:“姜书记您说的这几个方面,确实是我们检察工作的短板,尤其是投诉,由于近年来检察院案多人少的矛盾比较突出,部分案件的办理周期确实偏长,导致频频遭到投诉。下一步我打算从内部调配力量,优先消化积压案件,至于公益诉讼这一块,目前全省都还处于探索阶段,我们也在积极尝试,但受限于专业人才不足和外部协调机制不健全,推进速度确实不太理想,当然,这些问题都有待于进一步解决,我相信在姜书记的领导下,会有所改观。”
姜永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但话里的分量却重了几分:
“马检察长,你今天来我这里,说了很多检察院的成绩,也说了很多客观原因,但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听汇报的时候,更愿意听问题,而不是成绩!成绩是过去的,问题才是当下的,你现在说案件积压、公益诉讼推进不力,这些问题的客观原因我都理解,但我想问的是,在这些问题面前,你有没有想过主动做些什么?有没有一份明确的整改方案?能不能拿出解决办法,还是说,你在等政法委来替你推动?等我帮你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