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尔自然联邦与圣伊格尔帝国的交界地带,浓雾渐渐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了一层惨淡的血色。
繁星中军大营前,拒马与弓弩依旧森严,但那股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却因为那个独自走入营帐的灰袍男人,而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停滞。
纽布勒斯,迪尔自然联邦的至高王。
他没有带任何武器,甚至在踏入这象征着敌国最高指挥中枢的军帐时,他连披风上的露水都没有刻意去拍打。
他就像是走入自家后花园散步的贵族,闲庭信步,从容不迫。
军帐内,血腥棱星库玛米、星铁棱星里克、修士棱星马库斯、护民棱星诺兰、正直羽翼大公阿加松、皇帝旧友迪马斯。
但纽布勒斯甚至没有拿正眼去看这些在战场上威名赫赫的帝国猛将。
他的灰眸在这略显拥挤的军帐内缓缓扫过,最终,略过了所有的将领,径直落在了坐在长桌尽头的繁星三巨头身上。
他极其自然地拉开莫德雷德对面的一把空椅子,掸了掸灰尘,安然落座。
“真是一场令人惊叹的盛宴。”
纽布勒斯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天生上位者的、极具穿透力的磁性,瞬间主导了这场谈判的节奏。
他将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首先转向了坐在莫德雷德左侧、正端着一本古籍漫不经心翻阅的爱丽丝。
“不可思议的公主,凯恩特长公主,爱丽丝殿下。”
纽布勒斯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欣赏与怜悯:
“您本该是天生的王者,拥有着冷酷的决断与不可思议的政治手腕。
毫无疑问,你也是拥有王者之姿的人。
但我很惊讶,一只高傲的天鹅,在经历了折翼的痛楚后,心甘情愿地收敛了羽翼,化作了别人手中的利刃。”
他看着爱丽丝那双深蓝色的眼眸:
“屈服于更强者,这并不丢人。
但您的才华,原本可以独自照亮一片夜空,如今却只甘心做繁星的陪衬,这着实令我感到遗憾。”
爱丽丝翻书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皮,回以一个极其优雅却冰冷的微笑:
“王者的光辉若只能带来毁灭,那便一文不值我不是谁的利刃,我只是找到了愿与我同志共同创造的童话般世界。”
纽布勒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平移,落在了正在百无聊赖地擦拭单片金丝眼镜的福特迪曼身上。
这位灰眸的至高王,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深邃的忌惮。
“至于您……福特迪曼先生。”
纽布勒斯的语气变得缓慢而凝重:
“上位者联盟的前第一公民,或者说……某个从旧日年代苟延残喘至今的古老幽灵。
您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现世规则的一种嘲弄。
我一直以为,像您这样习惯了在幕后编织阴谋、将众生视为棋子的古老怪物,永远不会真正地效忠于任何一个凡人政权。”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
“能让一位拥有不死命匣的上位者像个书记官一样坐在这里处理案牍……不得不说,繁星的引力,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福特迪曼戴上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骷髅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敲:
“哎呀呀,尊贵的至高王陛下,别把我说的那么高深莫测。我只是一个被无良老板压榨的苦命打工人罢了。
谁让我把命匣交到别人手里了呢?
生活不易,就连恶魔也得叹气啊。”
最终,纽布勒斯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坐在正中央、正有条不紊地咀嚼着一块果干的莫德雷德身上。
两位在这片大陆上最具有领袖色彩、也是最令人感到恐惧的年轻执政者,终于开始了真正的交锋。
“莫德雷德大公,或者我该称呼你为圣伊格尔的无冕之王。”
纽布勒斯给出了他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评价。
“你比传闻中的还要聪明,也比传闻中的……更加狂妄。”
纽布勒斯靠在椅背上,灰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你的军队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狼群,你的手下对你有着近乎宗教般的狂热。
你在这个年纪,做到了许多老牌君王一辈子都做不到的集权与统御。”
“但我们都很清楚,这场仗,继续打下去,只会是一场没有任何赢家的烂泥摔跤。”
莫德雷德咽下口中的果干,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了一个狐狸般的微笑:
“所以,至高王陛下冒着被我一声令下杀死的风险,就是为了来夸奖我们一番的?”
“我是来结束这场闹剧的。”
纽布勒斯没有任何废话,直奔主题。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的交界地带划了一条线:
“联邦与帝国的军队,各自后撤五十里,建立非军事缓冲区。
普奥曼留下的烂摊子,那些残兵败将,我联邦分毫不取,全交由你繁星自行处置。我们,立刻停战。”
莫德雷德挑了挑眉:
“条件很诱人。
但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一向在军事上步步为营、寸土必争的联邦,突然变得如此慷慨?
甚至连战胜国的名头都不要了,急着想要抽身?”
纽布勒斯面不改色,极其从容地抛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理由:
“因为我打算迁都。”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迪尔自然联邦腹地,那片曾经属于喀麻苏丹国的古老遗址上。
“我要将联邦的王庭,迁移至喀麻苏丹的旧苏丹王庭。
那是一项浩大的工程,需要抽调联邦近乎所有的物资与军力。作为新王,我需要集中精力去镇压内部那些对迁都有异议的部落,以及重塑联邦的权力中心。
我没有多余的耐心,在边境上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绞肉游戏。”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逻辑严密。
迁都,对于任何一个庞大的国家来说,都是伤筋动骨的大事。
为了集中精力处理内部事务而选择与外敌停战,这在政治上是绝对说得通的。
然而,莫德雷德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嘴角的笑意却瞬间扩大了。
他甚至忍不住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军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迁都?喀麻旧址?”
莫德雷德摇了摇头,看纽布勒斯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虽然掩饰得极好、但依旧露出了破绽的猎物。
“陛下,您的借口找得虽然宏大,但未免有些太过仓促了。”
莫德雷德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纽布勒斯:
“前些日子,我们每个人只要一抬头,都能看到天空之上,倒悬着一整个光怪陆离的‘幻影联邦’。”
“虽然我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情报,不知道贵国腹地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神迹或者灾难。”
莫德雷德的眼中闪烁着洞若观火的精光:
“但那种级别的魔法异象,那种仿佛要将整个国家从地壳上抹去的绝望感,可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迁都就能掩盖过去的。”
“纽布勒斯,你现在的处境,是迫不得已吧?”
莫德雷德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你不是不想打,你是根本打不了了!
你的大后方,或者说你的权力中枢,刚刚经历了一场差点毁国灭种的浩劫!
你急需这支边境大军回去救火,回去镇压那些因为灾难而陷入恐慌和暴乱的民众!”
“你现在,是一只被后院大火烧了尾巴的老虎。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在这个时候同意停战,而不是趁你病要你命?!”
莫德雷德试图用这番极其犀利的拆穿,将谈判的上风死死地捏在自己手里。
然而。
面对莫德雷德那咄咄逼人的施压。
纽布勒斯的脸上,却没有出现任何被拆穿谎言后的慌乱。
他依旧安稳地坐在椅子上,那双灰眸极其平静地注视着莫德雷德,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极其隐蔽的、嘲弄的冷笑。
“莫德雷德。”
纽布勒斯缓缓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仿佛能看透莫德雷德灵魂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反击道:
“你当然可以下令杀了我。”
“但是,你敢吗?”
纽布勒斯的目光越过莫德雷德,看向了在角落里那张椅子上,正因为极度劳累而发出轻微鼾声的阿尔贝林。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位是活着的传奇,阿尔贝林阁下吧?
在如此级别的会议上,她竟然累得昏睡了过去。”
纽布勒斯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莫德雷德:
“怎么?帝鹰都城内部的火,烧得比你想象的还要旺吧?”
“德法英皇帝的死讯,终究是压不住了,对吗?”
这句话一出,莫德雷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纽布勒斯不仅没有被莫德雷德的施压吓倒,反而极其精准地、一刀刺中了繁星目前最致命的软肋!
“别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大公阁下。”
纽布勒斯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字字诛心:
“你猜得没错,我的后方确实出了一些超出常规的麻烦。但你同样也是焦头烂额。
帝国的旧贵族们正在疯狂反扑,你的那些所谓的盟友正在帝都的政治绞肉机里苦苦支撑。”
“你比我,更不想打这场仗。”
纽布勒斯直截了当地点破了莫德雷德的虚张声势:
“你急需带着这支百战之师回去收拾那帮旧贵族,你急需将权力的权杖从死人手里接过来。
哪怕你真的打穿了我的边境,等你回过头时,你那引以为傲的帝国大盘,早就被那些贪婪的鬣狗瓜分得干干净净了!”
军帐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阿尔贝林那微弱的鼾声在空气中回荡。
两个绝顶聪明的政治家,他们就像是两头互相咬住了对方喉管的猛兽,谁都知道对方处于虚弱期,但谁也不敢真正地用力咬下去,因为那将意味着同归于尽。
莫德雷德缓缓地坐回了椅子上,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好吧,陛下。看来我们谁也吓唬不了谁。”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
“既然我们都后院起火,既然我们都需要时间。那么,停战协议,我同意。”
“明智的选择。”
纽布勒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这场关乎两国命运的谈判,变得异常的高效且和平。
双方都没有再去试图提出那些不切实际的非分要求,而是极其务实地、互相试探着彼此的底线,摆出了双方都能接受的条件。
防线后撤,互不侵犯,俘虏交换,甚至是针对那些流窜在交界地带的熵化物残余信息的共享。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敲定。
然而,在这极其和平的谈判表面之下。
莫德雷德与纽布勒斯的每一次眼神交汇,都在无声地进行着一场深层理念的碰撞。
他们在试探中,彻底看清了对方的执政纲领,也彻底明白了,他们两人,注定是两条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在纽布勒斯的眼中。
莫德雷德是一个极其傲慢、且充满了泥腿子般软弱的“空想之王”。
纽布勒斯的执政风格,是极其古典而严酷的。
他坚信,和平,那是弱者没有资格去祈求的礼物,和平,只能由强者去赐予!
这个世界充满了灾厄、混乱与愚蠢,一个国家想要在这样的世界中生存,就必须有一位绝对的强者,掌握着绝对的权力。
强者必须接受自己的强大,甚至要将自己化身为神明般的贤人王,时刻提防所有的威胁,滴水不漏地掌控一切。
只有这样,才能在强权的羽翼下,为那些弱小的附庸者提供一块安全的庇护所。
所以,纽布勒斯当年能容忍鲍德温的统治,因为鲍德温在精神上是一位强者。
但他绝不能理解莫德雷德。
在他看来,莫德雷德明明拥有着足以横扫天下的智慧与武力,明明爱丽丝这样具有王者之姿的人都愿意屈服于他。
可莫德雷德,竟然整天想着构建什么没有狭隘阶级、没有血缘壁垒的共同体!
莫德雷德竟然幻想着,在夺取了权力的巅峰之后,建立一个依靠共同理念运转的体系。
说不定莫德雷德还期待自己老去时,主动放弃权力,回归到那个共同体中,让共同体去推举下一任领袖!
何等的软弱与天真。
纽布勒斯在心底冷冷地评价着。
弱者组成的共同体,怎么可能永远保持理智?
一旦没有了强权压制,那种体系迟早会在人性平庸中崩溃。
莫德雷德想要放弃权力的想法,在纽布勒斯看来,不是高尚,而是对自身强大命运的一种可耻的背叛,是极致的傲慢。
而在莫德雷德的眼中。
纽布勒斯则是一个冥顽不灵的“古典暴君”。
莫德雷德对纽布勒斯那套强者赐予和平的理论嗤之以鼻。
强者?
谁能保证自己永远是强者?
人是会老的,思想是会僵化的!
德法英强大了一辈子,晚年不还是被长子逼得痛不欲生?
将一个国家、一个时代的命运,死死地系在一个人、一个独裁者的喜怒哀乐和生老病死上,这才是真正的荒诞!
莫德雷德深知人性的弱点,所以他才想缔造一个容错率更高的共同体。
这一个共同体,可不是像现在所谓的贵族圈那么狭隘,只有一群贵族老爷才在这个共同体内容称之为人。
这个共同体的所有人就是字面上的所有人。
只要所有人都认同那套人人平等的理念,那么就算他莫德雷德死了,就算爱丽丝死了,这个共同体依然能够源源不断地培养出新的领袖,继续运转下去。
“长久的和平,从来不是靠树立无数的假想敌、靠极致的监控和强权来维系的。”
莫德雷德在心底冷笑着。
纽布勒斯的那一套,不过是一种包装精美的霸权,一种披着文明外衣的、比较温和的野蛮弱肉强食罢了。
这种依靠恐惧和强权建立的秩序,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只要独裁者稍微露出一点疲态,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在现实的逼迫下,两位理念截然相反的王者,却必须在这里握手言和。
谈判的最后。
为了彰显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也为了在形式上完成一场对等的君王礼仪。
两人心照不宣地,进行了一场极其虚伪的、互相赠予心爱食物的仪式。
莫德雷德从衣服内衬取下那个布袋,从里面抓出一把果干,极其热情地推到了纽布勒斯的面前:
“陛下,这是我最爱吃的欧李果干。
产自我们这边随处可见的一种野果,虽然做法粗糙了点,只是拿盐简单腌制晾晒,但酸甜可口,极其提神。还请陛下尝尝。”
纽布勒斯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极其精致的、雕刻着复杂花纹的白玉小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块色泽金黄、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香料与蜂蜜气息的果脯。
“大公客气了。”
纽布勒斯将玉盒推了过去,语气优雅而矜贵:
“这是联邦王庭特供的果脯。
口感醇厚,大公也请品鉴。”
莫德雷德拿起一块果脯,纽布勒斯捏起一颗果干。
两人在这充满血腥味的军帐中,同时将对方赠予的食物放入口中。
“嗯……果然是王庭特供,香气扑鼻,口感层次丰富,令人惊叹。”
莫德雷德一边咀嚼,一边极其虚伪地赞叹道,脸上堆满了赞赏的笑容。
“大公的品味也十分独特。”
纽布勒斯面带微笑,极其优雅地嚼着那颗干瘪的果干:
“这种保留了野果最原始风味的做法,酸涩中带着回甘,确实有一股让人清醒的野性之美。”
两人互相夸耀着对方的品味,在极度友好的气氛中,签下了那份停战协议。
随后,纽布勒斯起身告辞。
莫德雷德甚至亲自将他送出了军帐,看着他翻身上马。
在晨雾的掩护下,纽布勒斯带着他的骑兵队,缓缓地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
……
…
当纽布勒斯的队伍彻底走远,连马蹄声都听不见时。
莫德雷德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回了中军大帐的背后,那个没人能看见的死角。
莫德雷德弯下腰,毫不犹豫地将嘴里那块还没咽下去的、嚼得稀烂的果脯,连带着口水一起,狠狠地吐在了泥地里!
他皱着眉头,用袖子用力地擦着嘴巴,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嫌弃与恶心。
“太甜了!甜的我都感觉发苦了。”
他抱怨着,赶紧从怀里掏出一颗自己的果干塞进嘴里压压惊:
“齁甜齁甜的,里面全是那种黏糊糊的蜂蜜和怪味香料,连果子原本的味道都吃不出来了!
这他妈简直就是在吃一坨浸满了香精的糖油混合物!这种富贵病催生出来的玩意儿,真是人能吃的吗?!”
他看着地上那坨果脯残骸,冷哼了一声:
“古典暴君。腐朽的品味。”
与此同时。
在距离繁星大营数里之外的荒原上。
正在纵马疾驰的纽布勒斯,突然一勒缰绳,放慢了速度。
他偏过头,极其嫌弃地、优雅地张开嘴,将果干吐到手帕上,随后将手帕丢弃。
这位王拿出另外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那双灰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轻蔑。
“这就是他引以为傲的美食?”
纽布勒斯冷笑着摇了摇头,在心底鄙夷地评价道:
“不过是拿着劣等的野果,粗鄙地抹了点盐,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干瘪的劣质口粮罢了。
那种刺鼻的酸涩味和粗糙的纤维,简直就像是嚼在嘴里的沙子。
这种泥腿子的食物,也配叫做食物?”
他将手帕随手丢弃在风中,再次一夹马腹。
“空想之王。可悲的软弱。”
两位王者。
在同样的时间。
在不同的地点。
以同样嫌弃的姿态,吐出了对方赠予的食物。
并且,在心底,给对方那截然不同的执政理念,打上了不屑的标签。
但即便如此。
那份停战协议,依然生效了。
因为在眼下这个时代,在各自那迫在眉睫的内部危机面前。
他们,只能被迫接受这种互相厌恶、却又无可奈何的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