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没有人说话。
沈怀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老赵盯着地图,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老钱端起茶杯又放下,没喝。老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则川等了一会儿,自己回答了。
“这不是一个人、一个家族的事。这是一条产业链。上游是境外的武装势力,中游是陈家的贸易网络,下游是京城的接收方。资金从省城出去,设备从边境进来,两头汇合,在京城落地。”
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所以,我们不能只打一头。要打,就打整条链。”
老赵抬起头。“怎么打?”
陆则川放下茶杯。“分三步。第一步,边境。老钱,你的人要把那条通道彻底封死。并非拦车,而是断根。找出通道的起点、中点、终点,把每一个节点都端掉。”
老钱点了点头。“给我三天时间。”
“没有三天。两天。”
老钱沉默了一下。“两天够了。”
陆则川看着他,点了点头。“第二步,省城。刘书记,你那边继续查。但不要收网,让线再走一段。走到头了,再拉。”
刘正峰想了想。“走到头,可能还要一周。”
“那就一周。我等你。”
刘正峰点了点头。
陆则川转向沈怀远。“第三步,京城。怀远,你手里的证据,加上萧正峰的U盘,加上边境的设备,加上省城的线索,够不够?”
沈怀远想了想。“够。但需要时间整理。”
“多久?”
“三天。”
“三天。三天之后,我要一份完整的报告。一份能直接送到上面的报告。”
沈怀远点了点头。
陆则川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还有谁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那就这样。散会。”
人们陆续站起来。老赵戴上警帽,老钱拿起军帽,刘正峰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沈怀远把照片一张一张收回档案袋。老周最后一个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
“老周。”陆则川叫住他。
老周停下来,转过身,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你那边,钱的事,怎么样了?”
老周愣了一下。“第二笔已经到账了。第三笔正在走流程。”
“走流程要多久?”
“大概一周。”
“太慢。三天。三天之内,我要第三笔到账。到不了,你来找我。”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三天。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
老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陆则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怀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领导,您刚才说的那份报告,是要报给谁?”
陆则川没有回头。“该报给谁,就报给谁。”
沈怀远沉默了一下。“那陈远山那边——”
“陈远山那边,我去说。”陆则川转过身,看着他。“你只管把报告做好。做干净,做扎实,不要留尾巴。”
“明白。”
沈怀远走了。陆则川还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光。小周走过来,把公文包递给他。
“陆书记,车备好了。”
“去哪儿?”
“您上午没说有别的安排。”
陆则川想了想。“回西山。”
车子驶出招待所,沿着山路往西开。两旁的树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了的金箔。陆则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边境,省城,京城,三条线,三个节点,三天,一周,三天。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像算盘珠子,他一个一个拨过去。
手机响了。是陆鸣兮的消息:“爸,会开完了?”
“嗯。”
“顺利吗?”
“还行。”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陆鸣兮发来:“如烟去港城了。萧曼那边出了点事。”
陆则川看着那行字。“什么事?”
“萧家的生意受了影响。有人撤资,有人毁约。萧曼扛不住了,让如烟去陪她。”
陆则川沉默了一下。“你担心她?”
“嗯。”
“那就去。请两天假。”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陆则川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山路上没有别的车,只有他们这一辆,慢慢往山上开。阳光很好,照在山坡上的松树林上,绿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港城,傍晚。柳如烟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萧曼的车停在出口处,红色的保时捷,在路灯下像一团火。她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眼睛有点肿。
柳如烟走过去,萧曼看见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如烟。”
柳如烟放下行李箱,张开双臂。萧曼扑过来,抱住她,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但柳如烟知道她在哭。她拍着萧曼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像哄孩子。
“好了。我来了。”
萧曼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含混不清。“他们都说我爸做错了。”
“他们错了。”
“可是——”萧曼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是林家的单子没了,银行的授信也收紧了,连新加坡那边都说要重新评估。我爸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柳如烟看着她,伸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因为他们怕。怕陈家倒了,怕自己跟着倒霉。这不是你爸的错,是他们的怕。”
萧曼吸了吸鼻子。“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萧曼看着她,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光。“如烟,你来了,我心里就好受多了。”
柳如烟也笑了。“走吧。上车。我饿了。”
两个人上了车。萧曼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窗外的夜景一帧一帧掠过,霓虹灯闪烁,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光,像无数面镜子,照出这个城市的繁华和冷漠。
“如烟,你说,我爸这次能扛过去吗?”
柳如烟看着窗外。“能。他不是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还有谁?”
柳如烟转过头,看着萧曼。“还有我。还有你。还有陆鸣兮。还有他信任的那些人。”
萧曼沉默了一下。“如烟,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说话,总是说‘也许’‘可能’‘不一定’。现在不说了。现在你说‘能’‘是’‘对’。”
柳如烟想了想。“也许吧。”
萧曼笑了。“你看,又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中环,穿过铜锣湾,穿过海底隧道,往九龙的方向开。窗外的灯火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像一条流动的河。
“如烟,你说,陆鸣兮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他每次都回来了。”
萧曼没有说话。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明暗交替,照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如烟,我有时候真的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要等那个人,你就等。想要帮他,你就帮。你从来不会犹豫,从来不会后悔。”
柳如烟想了想。“我也会犹豫。也会后悔。只是你们看不见。”
“那你后悔什么?”
柳如烟看着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货轮,信号灯一闪一闪,像遥远的星星。
“后悔没有早点认识你们。”
萧曼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长,很暖。
“现在也不晚。”
车子驶入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灯光很亮,照在水泥柱子上,照在停车位上的标线上,照在那辆红色保时捷的车顶上。萧曼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柳如烟。
“如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了。”
柳如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们是朋友。不用说谢。”
两个人下了车,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柳如烟的手机亮了。是陆鸣兮的消息:“我请了假。明天去港城。”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她回复:“好。”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跳一跳,一层,两层,三层。萧曼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他是不是要来了?”
柳如烟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笑了。你只有看见他的消息,才会这样笑。”
柳如烟没有否认。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萧曼走在前面,柳如烟跟在后面,脚步声被地毯吞没了,安静得像在梦里。
“如烟。”
“嗯。”
“你说,他来了,一切会不会好起来?”
柳如烟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不会更坏了。”
萧曼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你对他,真有信心。”
柳如烟也停下来。“我不是对他有信心。我是对‘对的事’有信心。”
萧曼看着她,很久。然后她笑了。“好吧。那我也有信心。”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柳如烟跟在后面。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港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车流如河。
她看着那片光,想起那幅画,想起那艘船,想起那个码头,想起那盏灯。
灯亮了。船该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