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指挥所的铁皮房顶被风吹了一夜,天亮时声音才渐渐小下去。
陆则川坐在折叠行军床上,披着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一夜没睡。小周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文件夹抱在怀里,脸色不太好看。
“陆书记,检查站那边传回来的。凌晨三点,截获了一辆货车,伪装成运送蔬菜的本地牌照。车厢夹层里发现了二十台通讯设备,型号和缅北那批一模一样。”
陆则川放下茶杯,接过文件夹,翻开。
照片拍得很清晰——货车停在检查站,卷帘门打开,夹层被撬开,银灰色的设备码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夹。
“人呢?”
“抓了三个。一个司机,两个押车的。都是本地人,但手机通话记录显示,他们最近跟港城的一个号码联系频繁。”
“港城?”
“是。号码的机主是个空壳公司,注册在离岸群岛。但我们查到,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跟陈家有业务往来。”
陆则川没有说话。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边境线还是那条线,红圈还是那些红圈。
他拿起铅笔,在靠近内陆的位置又画了一个圈——不是安置点,是另一个东西。
他画得很慢,圈不大,但很重,铅笔芯断了一截,在纸上留下一个粗粝的黑色印记。
“通知边防,这批设备暂时不要动。原样封存,等上面的指令。”他放下铅笔,转过身。“还有,把那个港城的号码发给我。我让人去查。”
小周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响。“是。另外,省城那边来电话了。刘正峰书记说,祁幼楚那边有新进展,材料已经整理好了,随时可以上报。”
陆则川沉默了一下。“让她报。不要等。”
“是。”
小周转身出去了。陆则川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新画的圈。铅笔芯断掉的那一小截落在地图上,落在边境线上,像一个黑色的句号。
他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则川同志,这么早?”
是陈远山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刚睡醒。陆则川握着手机,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一重几乎和天色融为一体。
“远山同志,打扰您休息了。”
“不打扰。人老了,觉少。”陈远山顿了顿。“这么早打电话,有事?”
“凌晨三点,边境检查站截获了一批货。二十台通讯设备,型号和缅北那批一样。”
陆则川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货车的目标方向,是往内陆走。接货的人,跟港城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远山笑了,那笑声很短,像咳嗽。
“则川同志,你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谁。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陈远山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像是在品茶。“则川同志,你我都知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实。只有不同的人,看到的不同侧面。”
陆则川没有说话。
陈远山继续说:“你看到的,是二十台设备,是港城的号码,是陈家的业务往来。我看到的是,有人在故意把这些线索往陈家身上引。为什么?因为有人不想让北边的事太平。”
“您的意思是,有人栽赃?”
“我不知道。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陈远山顿了顿。“则川同志,你在边境,我在京城。我们看到的,都是棋盘上的一角。整盘棋长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陆则川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山。天又亮了一些,山脊的轮廓清晰起来,像刀切的一样整齐。
“远山同志,我不管整盘棋长什么样。我只管我看到的这一角。这一角有问题,我就查。查清楚了,如果是栽赃,我替陈家洗清。如果不是——”他停了一下。“那就不是。”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然后陈远山轻轻说了一句:“则川同志,你还是那个脾气。”
“您也是。”
挂了电话,陆则川站在窗前,很久没动。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的山顶漫过来,把整个指挥所染成淡金色。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喝完。
港城,半岛酒店。方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已经续了三次的普洱茶。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没有系领带,领口微微敞开,看起来像是来度假的。但他的手出卖了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贴着茶杯的杯壁,微微发白。那是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萧正峰迟到了二十分钟。他走进茶厅的时候,方远站起来,伸出手。两个人握了握,坐下。
“萧先生,打扰了。”
“方部长客气。港城这个地方,本来就是让人打扰的。”
服务员过来倒茶。萧正峰端起茶杯,闻了闻,放下。“方部长这次来港城,是公干还是私事?”
“都有。”方远笑了笑。“公事呢,是组织部有个调研,关于港城中资企业的干部队伍建设。私事呢,是受一位长辈之托,来看看萧先生。”
“哪位长辈?”
“陈远山老先生。”
萧正峰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陈老先生身体还好?”
“硬朗。上周还跟陆则川书记下了盘棋。”
萧正峰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指,叠好,放回去。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稳。
“萧先生,陈老先生让我转达一句话。”
“请说。”
“他说,手里的东西,如果拿久了,就交出去。交给自己信得过的人。别让它在手里烂掉。”
萧正峰看着他。“陈老先生说的‘东西’,是什么?”
方远笑了。“萧先生,您知道的。”
萧正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海。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阳光碎成千万片金鳞,几艘白色的游艇慢悠悠地驶过,船上的旗在风里飘着。
“方部长,您回去告诉陈老先生,我手里的东西,该交的时候自然会交。不该交的时候,谁也拿不走。”
方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萧先生,我还有个问题。”
“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