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塞外的寒风已带上凛冬的肃杀。上京临潢府外,桑干河畔,祭旗的号角苍凉劲急。
耶律德光履行了他十一月七日祭旗出征的誓言,亲率另行集结的两万契丹宫帐精锐与属部兵马,誓师南下。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铁蹄踏碎河畔薄冰,带着草原帝国君主的无上威严与征服的渴望,滚滚向南。
他们的目标,不仅是接应赵延寿,更是要一举奠定覆灭晋国的胜局。
十一月二十日,疾驰南下的耶律德光,在途中接到了赵延寿攻陷贝州的飞骑捷报。闻听此讯,耶律德光抚掌大笑,连日行军的疲惫一扫而空:
“好!赵延寿果然未负朕望!贝州一下,粮草在手,我军如虎添翼!传令,加快行军!”
他心中急切,欲亲见这座关系重大的粮仓重镇,更欲亲自部署下一步攻势。
于是将大军缓行,自己仅率数百最精锐的皮室军护卫,脱离大队,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直扑贝州。
十一月二十八日,风尘仆仆的耶律德光抵达贝州。昔日繁华的水陆枢纽,如今已是满目疮痍,街道上血迹未干,仓廪区域被契丹军严密把守。
赵延寿早已得报,率众将出城十里跪迎。
“臣赵延寿,恭迎陛下天驾!吾皇万岁!” 赵延寿伏地高呼,意气风发。夺取贝州,是他献给皇帝最厚重的礼物,也是他实现野心的坚实台阶。
耶律德光下马,亲手扶起赵延寿,目光中满是赞许:“爱卿辛苦了!奇袭贝州,夺得巨仓,此乃南下首功!朕心甚慰!”
“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更有赖邵珂等义士反正,臣不敢居功!” 赵延寿谦逊道,但眼中的得意却掩饰不住。
进入贝州城,耶律德光首先视察了堆积如山的仓廪,看到那足以支撑大军数年作战的粮米草料,心中大定。
随即,他召集赵延寿等将领,在刚刚清理出来的州衙正堂,铺开地图,商议下一步行动。
“陛下,贝州已下,我军粮草无忧。然晋人必不甘心,定会调兵来争。臣以为,当趁其惊惶未定,援兵未至,扩大战果。”
赵延寿指着地图上贝州以南,“临清、永济二地,控扼永济渠要津,乃贝州南下屏障。若能速克此二地,则我军兵锋可直指邺都!
邺都乃河北雄镇,若能下之,则河北震动,晋人黄河以北防线将出现巨大缺口!”
耶律德光目光灼灼,盯着地图上的“邺都”二字,缓缓点头:“不错。邺都确是心腹之患。然其城坚兵众,急切难下。不如……”
他手指划过临清、永济,最终在元城一点,“先取临清、永济,扫清外围。朕率后续大军屯驻元城,与贝州呼应。而你” 他看向赵延寿,
“率领本部人马,前出至南乐,卡住晋军可能北上救援邺都的通道!对邺都,围而不攻,或缓攻之,诱其各地兵马来援,我军则以逸待劳,围点打援,将来援晋军,逐一歼灭于野!”
“陛下圣明!此策大妙!” 赵延寿由衷赞道。围点打援,正是发挥契丹骑兵野战优势的绝佳战术。既能消耗晋军有生力量,又能逐步削弱邺都,甚至可能迫使邺都守军出降。
计议已定,契丹军立刻行动。赵延寿所部挟新胜之威,分兵疾进。
晋国在临清、永济的守军本就兵力薄弱,又闻贝州陷落,主帅逃跑,知州殉国,早已士气崩溃,几乎未作像样抵抗。
十二月四日,临清、永济相继陷落。与此同时,耶律德光亲率的两万后续大军也抵达贝州,与其汇合。
耶律德光遂依计,自统大军进驻元城,建立前进大本营。赵延寿则点起四万余步骑,南下进驻南乐县,如同一把铁钳,扼住了北上救援邺都的咽喉要道,并对邺都形成威逼之势。
邺都城内,邺都留守李德珫紧闭城门,向四方疯狂求援,但见契丹军势大,又闻赵延寿屯兵南乐阻援,竟不敢出城浪战,只能苦苦支撑,祈祷朝廷援军。
然而,朝廷的援军,来得比预想的要快,却也来得颇为狼狈。
十二月五日,寒风刺骨。戚城附近的原野上,一支绵延数里的晋军正在匆忙行进,队伍中夹杂着车马,士卒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对未知战场的紧张。
正是北面行营都部署高行周,率领着王周、赵弘殷、符彦卿、皇甫遇诸将,合计约三万人马,日夜兼程赶赴前线。
他们接到的最后指令是进抵邢州以北设防,然而前方军情一日数变,贝州陷落、临清永济失守的消息不断传来,高行周判断邢州以北已不可守,遂决定转向驰援正被威胁的邺都方向,至少要在邺都外围建立防线。
戚城地处黄河北岸,是扼守澶州北面的重要据点,地形相对有利,高行周打算先率军进驻戚城,稳住阵脚,再图联络邺都。
然而,他们低估了契丹骑兵的机动性,赵延寿屯兵南乐,本就肩负阻援与伺机歼敌的任务。他派出的游骑斥候,早已发现了这支正在向戚城运动的晋军。
探明对方兵力、旗号后,赵延寿眼中凶光一闪。高行周?但观其行军队伍,车马辎重拖累,士卒疲惫,显然远来仓促,未及休整列阵。而此时,自己麾下四万大军以逸待劳,尤其骑兵精锐尽在!
“天赐良机!” 赵延寿猛地起身,“高行周新至,立足未稳,阵型未成!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传令!全军骑兵集结,随我突击!步军随后压上!务必趁其混乱,一举击溃这支晋军!”
“大帅,是否等其靠近……” 有部将迟疑。
“等什么?等他进了戚城,凭险固守吗?” 赵延寿厉声道,“野战,是我契丹铁骑的天下!就要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全军出击!”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南乐城外,蓄势已久的契丹与汉军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
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卷起冲天尘土,向着尚在行军、队形松散的晋军侧翼,发起了雷霆万钧的冲锋!
赵延寿一马当先,挥舞长刀,眼中只有击破敌军、再立新功的狂热。
高行周正在中军督队前行,忽闻西南方向传来闷雷般的蹄声,抬眼望去,只见地平线上烟尘大作,无数黑点迅速扩大,化作滚滚铁骑洪流,直扑己方而来!他心中大骇:
“契丹骑兵!怎会在此?!快!结阵!迎敌!”
然而,命令下达已晚。疲惫行军中的晋军士卒,突然遭遇大规模骑兵冲击,顿时陷入混乱。
前军、中军、后军被切割,辎重车辆互相冲撞,步卒仓惶寻找同伴,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喊,却难以在短时间内组织起有效的防御阵型。
“不要乱!长枪手向前!弓弩手齐射!” 符彦卿见状,知道已无法从容结阵,只能一边指挥部下就地抵抗,一边对高行周急道:
“高节帅!敌军势大,且以骑兵冲我未整之师,我军远来疲惫,仓促应战,极为不利!戚城就在东北不远,不如且战且退,先退入戚城,凭城固守,再作打算!”
赵弘殷也浑身浴血,从前面退下来,急声道:
“节帅,符将军所言极是!戚城虽小,墙垣尚固,可暂避敌锋!末将出发前,陛下曾有下令,命侍卫军马步军都虞候贺景思率四千精锐屯驻澶州,正是为防契丹渡河及策应北面战事!
澶州距此不远,可速派快马,向贺景思求援!若得澶州兵来,内外夹击,或可解围!”
高行周环顾四周,只见己方士卒在契丹骑兵反复冲击下,不断倒下,阵线已呈溃散之势。
赵延寿的骑兵纵横驰骋,不断将小股晋军分割包围,步军主力也正从后方压上。再硬拼下去,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唉!” 高行周长叹一声,知道别无选择,咬牙下令:“传令!各军交替掩护,向戚城方向撤退!王周、赵弘殷,你二人率本部断后!符彦卿、皇甫遇,随我先行,抢占戚城城门!”
“得令!”
军令下达,晋军开始艰难地向东北方向的戚城移动。撤退变成了更残酷的考验。契丹骑兵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咬住,不断从两翼袭扰,冲击殿后部队。
王周、赵弘殷率领的断后兵马,承受了巨大压力,死战不退,用血肉之躯为大军撤退争取时间。符彦卿、皇甫遇则护着高行周的中军,拼命向戚城狂奔。
戚城守军早已看到城外大战,惊慌失措。见自家旗号败退而来,连忙打开城门。高行周、符彦卿等人率先涌入,随即组织兵力在城头布防,用箭矢阻击追兵,接应断后部队入城。
一番血战,直至黄昏,损失惨重的晋军残部,终于大部分退入了戚城。城门轰然关闭,将契丹追兵挡在城外。
赵延寿见晋军已入城中,天色将晚,下令停止攻城,但将戚城团团围住,四面立寨,彻底断绝了戚城与外界的联系。
戚城城头,血迹斑斑。高行周清点人马,出发时三万大军,此时入城者不足两万五千,且多带伤,辎重损失大半。
王周、赵弘殷断后归来,皆身披数创,部下伤亡尤为惨重。
“此战之败,乃我之过也!低估敌情,行军不密,致有此失!” 高行周面色灰败,痛心疾首。
出师未捷,先折一阵,还被困孤城,让他这个沙陀老将颜面尽失,更觉愧对朝廷。
“节帅不必过于自责,契丹以逸待劳,骑兵突袭,实非战之罪。” 符彦卿安慰道,随即目光一凝,
“当务之急,是稳固城防,等待援军!赵将军所言澶州贺景思部,需速速联络!”
“不错!” 高行周强打精神,“立刻挑选死士,缒城而下,趁夜突围,前往澶州,向贺景思求援!
告诉他,戚城危在旦夕,请其速发援兵,内外夹击,以解城围!同时,将此处军情,速报汴梁陛下!”
是夜,数名悍勇军士,用绳索从戚城僻静处缒下,避开契丹游骑,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向着南方的澶州,带去了戚城的血书与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