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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军队就埋伏在附近,谁也不会天真地以为,朝廷调集这么多兵马远赴昆仑,只是为了赏雪游山。
**先前还在生死相搏,不可能因为朝廷兵马的威胁,六大派和明教就能立刻并肩作战。
所以鲜于通最初向各派掌门提出的建议,也只是借比武之机,寻找与明教暂时协作的可能。
合兵一处自然谈不上,但至少情报应当互通。
有慕容白在中间周旋,加上明教与六大派各自早有盘算,这份所谓的停战约定,很快就在光明顶前定了下来。
眼下条件简陋,来不及祭告天地、逐条立约,但取几碗酒来,双方高层歃血为盟,将口头约定敲实,倒费不了多少工夫。
光明顶上自有存酒,就连六大派随行的物资里,也备着陈年佳酿——江湖中人,多半都好这一口。
不远处高峰上,赵敏将光明顶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她几乎咬碎了牙。
“这姓慕容的小贼……”
“该死!”
可恨归恨,既然行踪已经暴露,没法再突袭这些武林中人,赵敏只能压下火气,迅速下令执行备选的计划。
“我们先撤。”
她又狠狠往光明顶方向瞪了一眼,目光尤其在慕容白身上停留片刻,这才攥紧拳头,冷声吐出命令。
身后的鹤笔翁忍不住问:“郡主,不打了?”
“被那小子一说,六大派和明教残部都会警惕起来。”
赵敏咬牙道,“光明顶易守难攻,就算他们双方都有损伤,现在强攻并不划算。”
她眼中掠过一丝寒意,声音却带着笑:“但六大派不可能永远留在山上。
等他们下山返回中原的时候——路,可只有那么几条。”
朝廷兵马的动作,一直有明教厚土旗的 ** 在暗中盯着。
酒宴散去不久,严垣掌中便多了一封密报。
他垂眼扫过纸上墨迹,随即转向身侧那位青衫公子,低声禀了几句。
殿外天色已沉,六大派的人马在光明顶前的空地上扎起了连绵的营帐,篝火星星点点,如同散落的橘籽。
殷天正的手指在地图上游移,最终停在一处山隘。”动了。”
他抬起眼,皱纹里藏着笑意,“公子先前那步棋,到底惊醒了林中的兽。”
原本伏于暗处的爪牙,终究没能继续隐匿。
既然藏不住,便只能提前亮出形迹——这一动,缝隙就露了出来。
慕容白正要开口询问另两旗人马的具体方位,却见眼前白发老者忽然整了整衣袖,后退半步,竟朝着他深深拜了下去。
“请教主即位。”
韦一笑与张中紧随其后,衣袂摩擦地面的窸窣声连成一片。
接着是布袋和尚,再然后,殿中其余头领也陆续屈膝。
黑压压的人影跪满青石地面,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不心动是假的。
但慕容白记得自己此刻该是什么模样——一个恰巧路过、仗义出手的江湖客,一个对权位毫无贪图的报恩人。
若太快点头,先前那些奔波与鲜血换来的名声,恐怕就要染上别的颜色。
他往侧边避开半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惑:“这如何使得?”
殷天正抬起头,目光如铁:“除公子外,无人能当此任。”
推让第二次时,韦一笑的嗓音已经沙哑:“明教存亡,系于公子一身。”
直到第三次,满殿寂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爆响。
慕容白沉默良久,终于叹出一口气,那叹息里压着千斤重担似的疲惫。”诸位……这是要将慕容某架上烈火烘烤啊。”
他没有再推拒。
转身走向大殿尽头那张高背石椅时,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烙在背上,灼热而沉重。
坐下时,椅面冰凉。
继任仪式一切从简。
甚至没有一杯酒,没有一句祝词。
慕容白甫一坐定,便抬起手,语速平稳地下了第一道令:
“厚土旗继续盯着北边那支军的动静。
巨木、洪水二旗的人,趁夜往东侧山谷挪,等我的信号。”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动静小些,别打草惊蛇。”
山上的动静闹得很大。
烈火旗与锐金旗的人马在收整完残部后,故意擂鼓摇旗,将尘土扬得半天高。
每一支队伍都有必须完成的事。
鹰王、蝠王,连同五散人在内,这些明教里功夫拔尖的人物,此刻也各自守在指定的位置。
只是先前同六大派连番交手,他们身上都挂了彩,内力也耗去不少,不得不借着丹药调息片刻,才能随那位姓慕容的公子一同迎敌。
好在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
厚土旗探得的消息已送到了六大派营中。
朝廷兵马的动向摊开在众人眼前,如何应对,便成了此刻最紧要的议题。
“直接冲出去。”
会议才开了不久,崆峒派里一位姓唐的老者便哑着嗓子开口。
他朝着四周拱了拱手,脸上凝着一层霜色:“朝廷跟明教是死仇,跟我们六大派,可未必真有非要见血的过节。”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咱们代表的,是中原武林的脸面。”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崆峒不愿再折损人手,去挡朝廷的刀锋。
“请空闻大师斟酌。”
又一位崆峒老者起身行礼。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潭里,顿时漾开一片附和之声。
“那帮人向来诡计多端,别反被当了刀使。”
“何必替明教拼命?”
“大师,早做决断才是啊……”
七嘴八舌的议论嗡嗡响着,话里话外都是一个念头:趁早离开光明顶,回中原去。
仿佛他们真想走,朝廷就会敞开一条路似的。
人总是先顾着自己。
还没 ** 到悬崖边上时,这些号称武林豪杰的人,盘算的不过是自家门派那点得失。
他们竟觉得,只要六大派此刻撤走,即便朝廷大军埋伏在侧,也未必会真动手。
可笑。
扮作慕容白模样的傅安晨垂着眼,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他瞥见师父何太冲沉默的侧脸,又望见武当几位侠客紧锁的眉头,心里稍稍定了些。
幸亏师弟早有布置,暗地里已拉拢了几方助力。
即便如此,联军内部早已人心涣散。
崆峒、海沙、巨鲸……好几个门派的掌门都已明确表露了退意。
扇骨合拢的轻响截断了帐内的嘈杂。
鲜于通将折扇抵在掌心,目光扫过那些紧锁的眉头。
他开口时语调平稳,仿佛在讨论明日天气:“既然情报已至,山路便不再是死局。”
帐内烛火随着他的话音微微晃动,将众人变幻不定的神色投在帐布上。
崆峒派几位老者最先颔首。
他们交换眼神的动作很轻,像秋叶擦过地面。
空闻方丈的指节缓缓拨过腕间佛珠。
檀木珠子相触的声响细碎而规律,如同某种计数。
片刻静默后,他抬起眼睑:“鲜于施主思虑周全。”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像诵经时平稳的调子。
少林千年古刹的瓦檐下经历过太多风雨,他知道何时该合上山门,让铜钟的余韵代替刀剑的争鸣。
与官家对峙从来不是明智的选择——佛寺的田产需要安稳的年份,功德碑上的名字亦需香火延续。
慕容白曾站在昆仑山巅的冷风里,对师父剖析过这些。
那时山雾漫过松林,将远山的轮廓浸得模糊。
三大道门的盟约在更早的夜晚便已结成,烛光在羊皮地图上摇曳,勾勒出各种可能的路径。
此刻空闻方丈的言语并未偏离那些预想的轨迹,因此何太冲只是垂目凝视着茶盏中渐沉的叶梗,宋远桥则保持着抱剑而立的姿态,仿佛入定的雕塑。
“只是——”
空闻方丈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更缓,像溪水流过石隙,“若那送信之人,在字句间埋了荆棘呢?”
他问完这句便不再言语。
佛珠重新开始转动,一颗,又一颗。
鲜于通感受着掌心折扇冰凉的触感。
帐外传来隐约的马嘶,混着夜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
他看见崆峒派有人握紧了椅背,海沙帮的汉子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这些细微的骚动像水纹般在帐内扩散。
他忽然笑了。
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发出短促的脆响。”既然如此,”
他的视线掠过何太冲微不可察的颔首,掠过宋远桥半掩在袖中的剑柄,“便需劳烦昆仑与武当的同道,先行探一探前路了。”
众人的视线聚了过来。
鲜于通的目光在何太冲与宋远桥脸上各停了一瞬,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说起轻身功夫,昆仑的云龙三折,武当的梯云纵,都是顶尖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内静了静,“昆仑派对此山地势,又最是熟稔。”
他顿了顿,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不妨由这两派,挑些好手,往这几个方位先探一探。”
帐壁上悬着那张图,明教指出的几处朝廷伏兵位置,墨点早已洇透纸背。
所有能下山的路径,像蛛网般摊开,被每一双眼睛反复描摹过。
扇骨抬起,落在地图某处,轻轻一叩,继而斜斜划开一道弧线。
几条路线便被那扇尖勾勒出来,蜿蜒指向山外。”若依此而行,”
鲜于通道,“麻烦,或许能少许多。”
帐外的天光正肉眼可见地暗下去,染上昏黄。”天色将晚。”
他接着说,目光扫过围在桌边的各派主事者,“倘若探明路途无碍,今夜便可动身。”
他的视线从一张张或凝重或急切的面孔上掠过,语气里掺进一丝难以察觉的淡讽,“以诸位之能,一夜功夫,足够远离这光明顶了吧?”
心底某个角落,却蓦地浮起旧日影像。
若非当年华山绝顶上那人……今日坐在这里的自己,是否也与眼前这些人一般无二?
这念头只一闪。
崆峒五老的笑声已率先响起,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附和。
“神机妙算!”
“鲜于掌门高见!”
那一张张脸上绽开的笑容,仿佛此刻已冲破重围,回到了各自称王称霸的所在。
“真是……愚不可及。”
鲜于通垂下眼,右手执着的折扇,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在左掌掌心。
他们能去探朝廷的虚实,朝廷难道就睁着眼干等?那些看似留出的缺口,摆明了是诱人往里头钻。
这些年朝廷对江湖的心思,谁又看不明白?虽未撕破脸,那根想要拔除武林、令刀剑再难撼动律法的心思,早已不是秘密。
光明顶上十数道关隘虽破,残存的明教部众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