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对张家口堡内外与晋商有牵连人等的清洗，前前后后折腾了差不多一个月，才算勉强落下帷幕。
堡子里几乎被筛了一遍，该杀的杀了，该送的送走了，剩下的也都是些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过日子的人。
往日商旅络绎、驼铃叮当的边贸重镇，如今冷清得像个巨大的坟场，只有辉腾军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喝令声在回荡。
有些人也许会嘀咕，说这马将军这么搞，他自己是钟大帅的心腹，粮饷弹药自有额仁塔拉源源不断运来，当然耗得起。
可城外头那好几万林丹汗的蒙古骑兵是怎么回事？
他们可是客军，是被请来助拳的！这人吃马嚼一天得多少粮草？
林丹汗自个儿在草原上就不是什么阔绰主儿，有名的穷横，他哪来那么多粮食陪着马长功在这儿干耗一个月？
他们这可就真想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真实情况是，林丹汗这一个月在张家口堡外头，过得比在他自己察汉浩特的老营里还滋润，简直就像在度假。
每天吃饱喝足，除了派兵按时按点围着堡子转悠，防止有漏网之鱼溜走，其他时间基本就是待在暖和的大帐里，喝着从晋商库房里抄出来的好茶，嚼着风干肉，偶尔还听听抢来的歌姬唱个小曲，小日子美得很。
为啥？因为他的好女婿马长功早就把几万大军的粮草给他备得足足的了！
额仁塔拉那边通过辉腾军的后勤系统，粮食、盐巴、茶叶，甚至还有一些给军官佐餐的肉干和酒，隔三差五就运到蒙古大营里。
林丹汗这回是纯纯的“自带干粮来帮忙”，而且这“干粮”还是主家包了的，他一点没亏，反而赚了人情，还让手下将士们改善了下伙食。
等到马长功把张家口堡里里外外都拾掇利索，该押去北京的财物装箱上车，该送走的苦力也上了路，他便准备带着主力返回额仁塔拉。
临走前，他把林丹汗请到了自己的临时指挥所。
“岳丈，”马长功开口，虽然还是那副不太热络的调子，但总算不给林丹汗甩脸子了，
“张家口这边的事了了。您的大军可以先行拔营，返回察汉浩特休整。”
林丹汗点点头，这个他懂，几万人马老在外头驻扎也不是长久之计。
“不过，”马长功话锋一转，“得劳烦您老人家，带着您的亲卫队，跟我走一趟。”
“跟你走？去哪儿？”林丹汗有些好奇。
“去拉粮食。”马长功言简意赅，
“大当家交代了，您这次辛苦，不能白跑。答应给您的酬劳，还有后续一段时间的粮草补给，得您亲自去验看、接收，然后运回您的部落去。”
林丹汗一听，那双老眼里顿时冒出光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得挤在了一起。
他心里门清，这哪是单纯的“拉粮食”，这是钟擎要开始兑现之前许诺的好处了，或者说，付他这次出兵的“出场费”。
而且听这意思，数量绝不会少。
“好！好女婿！没问题！老夫这就去点齐最得力的儿郎跟着你！”
林丹汗搓着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仿佛已经看到成车的粮食、布匹、茶叶，还有可能有的铁器，正等着他去拉。
马长功看着老丈人那副见钱眼开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淡淡补充道：
“另外，大当家还有话让我带给您。这笔‘酬劳’不白拿。吃了这顿饱饭，接下来就该干点力气活了。”
林丹汗神色一正：“钟大当家有何吩咐？老夫洗耳恭听。”
“老野猪皮在倭国蹦跶得够久了，也捞得够肥了。”
马长功声音转冷，
“大当家的意思，是时候跟他算算总账，把辽东那笔旧债彻底清一清。
到时候，需要岳丈您，把建奴西逃往草原的路，彻底给我们封死，一只老鼠也不许放过去。”
林丹汗眼中精光一闪，用力点头：“这个自然！老夫与那老野猪皮早有旧怨，定然叫他插翅难飞！”
“不止如此，”马长功继续传达，
“大当家知道，您与漠北的车臣汗部素来有些交情。
等对付建奴时，大当家会安排黄台吉和您这边联络车臣汗部，找机会把漠北另外那两个不太安分的部落——土谢图汗部和札萨克图汗部，给收拾服帖了。
至少要让他们明白，这草原上的规矩，以后该怎么定。”
林丹汗听得心潮澎湃。钟擎这是要一举解决辽东和漠北两个方向的问题！
而且听这意思，是要扶植他林丹汗，联合相对亲近的车臣汗部，重新整合漠北草原的力量！
这比他当初梦想的恢复蒙古大汗荣光，似乎更加实际，也更有力量！
“等彻底解决了建奴这个心腹大患，扫清了背后的绊脚石，咱们就可以集结力量，挥师向西。
越过乌拉尔山，去会会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罗刹人。
当年他们是怎么趁着金帐汗国衰落一点点东侵的，咱们就怎么把他们打回去！
把那个什么狗屁罗刹国，从地图上抹掉！”
林丹汗听得呼吸都粗重了，他仿佛看到了无边无际的西方草原和森林在向他招手。
“然后，”马长功最后的声音字字如铁，
“咱们就学学当年的祖宗，再当一次‘上帝之鞭’！
从北边，一路向南，敲打敲打欧罗巴那些乱七八糟的王国、公国。
他们不是整天嚷嚷着要组织什么联合舰队，想着绕过好望角来瓜分大明的财富吗？
好啊，那咱们就直接去掏了他们的老窝！
看看是他们漂洋过海来得快，还是咱们的铁骑从陆地上平推过去更快！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永绝后患！”
林丹汗已经完全呆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原先只想着捞点实惠，恢复点荣光，最多想着找建奴报仇。
可钟擎和马长功此刻展现出的，是一幅横跨整个大陆气吞万里如虎的宏伟战略蓝图！
从辽东到漠北，从罗刹到欧罗巴……这手笔，这气魄，让他这个自诩见过世面的蒙古大汗，都觉得心跳加速，血脉贲张。
“好……好！”林丹汗霍地站起来，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
“钟大当家真乃神人也！老夫……老夫跟定了！你告诉大当家，我林丹汗，还有我察哈尔部，以后就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他指哪儿，老夫就打哪儿！”
马长功看着激动不已的老丈人，心里倒是平静得很。
大当家的谋划，向来如此，走一步，看十步。
今天告诉林丹汗的，不过是未来诸多可能中的一条路径。
但毫无疑问，这条路径，已经足够将这位蒙古大汗的心气和野心，牢牢地绑在辉腾军这架正在隆隆启动的庞大战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