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视线,死死钉在那辆裹挟着淡淡灰雾的火车,议论纷纷。
入口处的钟楼上,高总静静迎风伫立,身形岿然不动。
他穿着染着血的军装,眸光沉沉,牢牢锁死灰气萦绕的火车,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沉痛与无力。
每一个东海市幸存者,都是千万里挑一的幸运儿。
只有亲身扎根东海市、亲历灾变开端的他,最懂那场浩劫的惨烈。
毫无征兆的生化灾变,骤然倾覆了整座繁华大城。
昔日车水马龙、烟火鼎盛的都市,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无边灰雾吞噬街巷,嗜血异兽肆虐全城,诡异病毒疯狂蔓延。
百万常住人口,瞬间坠入无边黑暗,被绝望彻底包裹。
普通人没有枪械,没有战力,没有对抗灾变的资本。
只能在废墟之中挣扎、逃亡、抵抗、拼尽全力求生。
无数老人、孩童、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没能扛过最初的混乱。
街巷遍地血泪,遍地哀嚎,遍地来不及告别的离别与遗憾。
满地残垣断壁,满城生灵涂炭,是东海市永远抹不去的伤疤。
高总是当初极力主张开辟撤离通道、护送民众突围。
他驻守前线,亲眼看着城池沦陷、民众流离失所的亲历者。
那场炼狱般的画面,依旧清晰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身披戎装,毕生职责便是护佑一方生灵安稳。
可在无解的天灾大势面前,他终究人力微薄,无力回天。
没能守住东海市的万家灯火,没能护住百万普通民众。
无数无辜性命湮灭于茫茫雾海,成了他的执念与隐痛。
这份深埋心底的亏欠感,日夜纠缠,从未有半分消散。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厚重、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哒哒哒的声响节奏规整,步履划一,带着武装队伍独有的肃杀。
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伴随脚步响起,是枪械上膛的细微动静。
这阵动静瞬间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紧绷、冰冷、肃杀的氛围,瞬间笼罩四周。
一队全副武装的赤卫队员,列队快步冲上钟楼。
全员身着统一制式的黑色作战服,身姿紧绷,神情肃穆。
战术背心穿戴整齐,手中枪械处于随时击发的备战状态。
冰冷的枪口微微抬起,齐齐对准孤身伫立的高总。
队伍最前方,王超步履沉稳,面色冷冽如霜。
他刚刚从战略局办公室出来,带回了龙小云的处置决议。
经过统一定性,高总所有的抗争举动,全部归为公然作乱,无视风控规则,违抗命令,扰乱全城安稳布局。
这是无可辩驳的过错。
王超停在高总身后两米的位置,眼神冰冷,不带半分情面。
他抬手利落一挥,口吻强硬,吐出不容商量的处置指令。
“拿下他。”
“此人公然违抗调度,擅自篡改东门防线作战指令,无视风控底线,属于蓄意作乱的叛变者。”
简洁的指令落地,两侧待命的赤卫队员立刻同步上前合围。
四道身形矫健的队员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迟疑。
泛着冷光的金属手铐快速抬起,精准扣住高总的左右手腕。
冰凉坚硬的金属紧紧贴合皮肉,咔嗒一声彻底锁死。
四肢被完全禁锢,彻底剥夺了所有行动自由。
高总全程没有做出半点挣扎、躲闪与反抗。
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身姿挺拔如初,不输沙场将士风骨。
哪怕双手被铐、身陷桎梏,也没有半分佝偻狼狈的姿态。
他的目光依旧遥遥追随着火车,心底一片平和。
那辆满身战损、裹挟雾霭的火车,已经彻底脱离城外险境。
稳稳驶入丹阳市,给所有绝境幸存者争来了一线生机。
高总心底无比清楚,他的反抗曾经震耳欲聋,但是,现在已经毫无意义了。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努力,终究没有白费,终究是护住了这群九死一生的可怜人。
他已经完成了一名守护者,在乱世之中最后的使命。
高总的视线穿过层层伫立的武装队员,越过城下躁动的人群。
精准落在火车最顶端那道单薄却挺拔的少年身影之上。
陈榕独自迎风伫立,安静俯瞰着丹阳市的风起云涌。
少年身形看着单薄瘦弱,却撑起了东海市所有的希望。
高总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释然,心底再无半点遗憾。
比起龙小云那些人,这个少年,反而比任何人都懂得何为守护,何为人心。
自始至终,高总完全无视身后面色铁青、怒意翻涌的王超。
王超死死盯着高总这份置之度外、松弛淡然的模样。
心底积压已久的憋屈、怒火、不甘,瞬间彻底引爆。
他最无法接受的,就是犯错之人毫无悔意、坦然自若的姿态。
在他的认知里,违规则罚,出错必罪,是正常操作。
王超往前踏出一步,声线冷硬凌厉,裹挟着严苛的审判意味。
“高总!你可知自身所作所为,犯下了何等不可饶恕的过错?”
“你公然违背战略局的管控条例,拒不服从统一调度。”
“私自叫停既定战术部署,强行放行携带高危隐患的幸存者入城。”
“仅凭个人主观情绪与私人愧疚,肆意干扰丹阳市的风控大局。”
“今日,我奉战略局的命令,对你当场追责、公开审判!”
面对字字诛心的严苛宣判,高总神色依旧平静。
眉眼不起半点波澜,从容淡然,看不出丝毫局促与慌乱。
他缓缓张口,语气清淡平缓,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你们想要审判,便尽管审判。”
“我无需辩解,也无意辩驳半句。”
“我此生守护苍生的使命,已经彻底完成,此生无憾。”
轻飘飘的三句话,彻底点燃了王超心底积压的所有怒火。
在王超多年的认知里,秩序永远凌驾于人情之上。
百万民众的安稳,远比少数绝境幸存者的生死重要。
所有看似悲悯的善意,只要触及全城安稳的底线,就是过错。
高总的一意孤行,在他眼里就是极致的不负责任。
就是为了填补自己心底的愧疚,不惜赌上丹阳市的安危。
就是自我感动、沽名钓誉的愚蠢行径,自私又荒唐。
王超胸腔剧烈起伏,怒意直冲头顶,忍不住厉声怒吼出声。
“完成使命?你这根本是渎职妄为,祸乱全城!”
“你根本不清楚这批幸存者身上潜藏的恐怖灾变隐患!”
“他们在东海市高浓度灰雾中,全身沾染未知病毒源!”
“体表、衣物、呼吸道全部附着极强传染性的灾变气息!”
“一旦雾气扩散、病毒滋生,随时会引发全城范围的病毒爆发!”
“丹阳市大概率会出现雾海反噬、异兽潜藏、全员感染的恐怖乱象!”
“到时候,丹阳市会彻底重蹈东海市覆灭的覆辙!”
“满城民众尽数流离失所,殒身灾变,落得生灵涂炭的下场!”
“你会成为毁掉丹阳市的始作俑者,成为千古罪人!”
“你自诩的守护与使命,本质就是拿全城人的性命赌运气!”
“高世巍同志,你有罪!罪无可赦,罪大恶极!”
激烈的怒吼震荡在钟楼之上。
周遭伫立的赤卫队员齐齐侧目,神情肃穆,无人敢插话。
城头氛围压抑到极致,紧绷的张力几乎快要炸裂。
面对漫天指责与强行定罪,高总依旧不为所动。
他微微垂眸,片刻后再度抬眼,目光澄澈通透,坦荡无比。
“随便你们如何定罪,随便你们如何污蔑诋毁。”
“我早已看透,和你们这些死守刻板规则的人讲道理,毫无用处。”
“正如小萝卜头曾经所言,麻木的规则永远换不来人心。”
“冰冷的条条框框,永远挡不住乱世之中无处不在的苦难。”
“是非功过不由人定,时间会给出所有答案,岁月会见证对错。”
王超死死盯着他从容淡定的侧脸,心底的怒火愈发炽盛。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般罔顾全城安危的举动,为何能让高总如此坦然。
高总不再看向暴怒失态的王超,目光缓缓抬升。
他的目光越过钟楼,穿透丹阳市层层朦胧灰雾,视线仿佛跨越当下,望见遥远未来。
“灾难会轮番降临在每一个时代,天灾无法预判。但人性的光辉,只会在不抛弃、不放弃彼此的坚守之中绽放。”
“正是这份光辉,支撑我们民族走过五千年风雨。每一次浩劫来临,总会有人挺身而出,守住底线。”
“你们或许能够守住眼前短暂的安稳,躲过眼下这一场危机。”
高总缓缓抬高音量,浑厚的声音响彻钟楼,顺着风往下飘散,传入城墙所有人耳中。
“但是你们输掉了文明传承最根本的东西!”
“战略局如今这套趋利避害、舍弃弱者的做法,根本不可能战胜无可避免的生化危机!”
狂风呼啸而过,狠狠吹动他染血斑驳的旧军装,猎猎作响。
高总身姿挺拔如峰,傲骨铮铮,字字千钧,落地有声。
他目光凛冽,直视身前满脸戾气的王超。
“错的不是我高世巍。”
“错的,将会是你们!”
话音落下。
王超的瞳孔急剧缩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