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我打的。”张雅琴终于开了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干涩而发虚。
“但我没有用力,我就是……我就是轻轻打了她一巴掌,没使劲的。”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游移不定,一会儿看林荫,一会儿看林小江,一会儿又飘向门口那几名警察,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只亮红色的手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她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忽然拔高了声调,对着林荫的方向几乎是喊出来的:
“这不怪我!不怪我!我怎么知道她男朋友是林秘书?她要是早点告诉我,我肯定不会这样做的!我张雅琴在雍华县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做过这种糊涂事?我要是知道——”
“照你这样说,”
林小江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冷刀子一样切进了她语无伦次的辩解里。
“如果我没有背景,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我的女朋友今天在这里被你打了,我们就只能受着,对不对?”
他的目光落在张雅琴脸上,冰冷到了极点,里面的东西像是结了霜的湖面,平静底下全是寒意:
“你打的这一巴掌,今天是因为知道了我是谁才觉得打错了人。可你打下去的时候,你打的是刘静——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师,一个靠着自己努力考进编制、连续两年拿优秀、在全县统考里教出前十名的年轻教师。你打她的时候,没问过她有没有背景,没问过她男朋友是谁,你就打了。因为你心里认定了,像她这样的人,打了也就打了,没人替她说话。”
张雅琴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眼眶里开始泛潮,那层傲慢的壳彻底碎了,露出底下那个被吓到了的、慌乱而狼狈的中年女人。
林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他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张雅琴这样的人了——仗着家里有人当官,在县里横行惯了,觉得谁都得给她三分面子。
可这种人往往也是最容易摔跟头的,因为他们从来分不清哪些人是她能惹的、哪些人是她惹不起的。
而眼前这一幕的讽刺在于,张雅琴刚才那些话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她怕的不是自己做错了事,她怕的是林小江的背景比她大。
而站在角落里的周德明,此刻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骨架,后背塌在椅背上,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一路滑到下巴,滴在他那件穿了多年的深蓝色毛衣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发颤,像是在发高烧的人。
他的目光散乱地落在桌面上那份责任书上——那份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炮制出来的东西,此刻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一下一下地扇在他自己脸上。
完了。他在心里反复地念着这两个字。他知道,自己今天栽了。不是因为他不够机灵——恰恰相反,他机灵了一辈子,在雍华县教育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从普通教师一路熬到校长,靠的就是这份见风使舵的本事。
可今天他选错了阵营。他以为林小江只是市委里一个跑腿的小科员,以为张雅琴背后的杨德光才是他得罪不起的人,可到头来,那个“小科员”是市委书记的贴身秘书,而杨德光只是县教育局的一个局长。
他甚至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教育局的纪委肯定会来查他,那份责任书就是铁证——他身为校长,不仅没有保护自己学校的老师,反而配合外人逼迫自己的下属签字认罪。
这件事一旦捅出去,他这几十年的积累,一朝清零。
“林局长,麻烦你了。”
林小江不再看张雅琴,转过身来对林荫微微点了一下头,语气恢复了那种待人接物时惯常的客气和端正。
“不客气。”
林荫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面对着张雅琴。他脸上最后那点客气的余温彻底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冷硬:
“张雅琴,你涉嫌寻衅滋事、殴打他人,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他说完朝身后摆了摆手。两名警员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站到了张雅琴两侧。
张雅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手里的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的脸上浮起了一层真实的恐慌,那层恐慌比她刚才任何表情都更真实、更彻底,像是被人从高处猛地推了下去,脚下的地面忽然全部消失了。
“林秘书!”
她猛地转过身来,对着林小江的方向几乎是扑了过去,被一名警员伸手拦住了。
她站在两步之外,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脸上的粉底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
“林秘书,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老公那边——我不能进去啊!求求你了!”
林小江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她那张哭得花了妆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然后他微微偏过头去,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窗外的操场上,几个学生正在追逐打闹,笑声隐约地传进来,干净而明亮。
“刘老师!刘老师我错了!”
张雅琴见林小江不理她,又把目光转向了站在旁边的刘静,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哀求。
“求求你帮我求求情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保证!我给你赔礼道歉,你要什么都行!求求你了!”
刘静站在那里,脸上的掌印还清晰可见,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比刚才硬了许多。
她看着张雅琴,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心软,只有一种被伤透了之后才会有的、冷到了底线的漠然。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恶人自有恶人磨。你自求多福吧。”
这句话落下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林荫朝两名警员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们便架着张雅琴的胳膊把她带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和几声断断续续的哭喊,很快就远去了,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林秘书,你看还需要我做点什么?”
林荫转过身来,语气恢复了那种客气的分寸。他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多嘴,但该记的都在心里记下了。
他很清楚,今天这件事如果处理得让林小江满意,那他跟这位市委第一大秘之间就搭上了一座桥;如果处理得不好,以后在官远面前也不好交代。
“今天麻烦林局你了。”
林小江伸出手来跟他握了一下,掌心依然干燥而有力,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感谢,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亲近也不疏远。
“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来解决就行。”
“都是分内之事。”
林荫点了点头,松开手之后微微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加了一句。
“有时间来我办公室坐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松了几分,带着一种含蓄的示好。
林小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林荫也没有再多说,朝门口走去,带着剩下的几名警员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三个人。周德明还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样。
林小江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那层冷意没有半分消退,声音不高却像是把钉子钉进了木板里:
“你身为校长,连自己学校的老师都保护不了,你这个位置是怎么坐上去的?你的事情,自有教育局和纪委的人来找你。你最好保佑自己没有别的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给周德明开口的机会,拉起刘静的手便朝门口走去。刘静被他牵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经过周德明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办公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周德明一个人坐在那张老旧的办公椅里,周围的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窗外的学生打闹声、远处的汽车鸣笛声,此刻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进来的。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份责任书上自己的签名栏——空着的,那个签名栏还空着。
可他知道,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其他的文件送过来,上面会有其他的名字,其他的签字,而其中一张,会是他的免职通知。
他慢慢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办公桌的桌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毛衣领口,额角的头发也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他的目光涣散着,像一个已经被判了刑的人,在等待最后宣判之前的那段时间里,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只想把气吸得再深一点。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了一道明暗分明的光带,把他那张苍老的、写满了疲惫和恐惧的脸,分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