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阳光依然明媚。
七星山体育馆内外,比昨日更加热闹。观众席上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加油声、呐喊声、锣鼓声、掌声、口哨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看台上,有人举着“杜鹃加油”的横幅,有人挥舞着彩旗,有人脸上画着国旗,有人穿着各色队服。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小手挥舞着加油棒,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球场上的每一个动作。老人们坐在前排,眯着眼睛,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拍手叫好。年轻人们站得更近,嗓门更大,每一次进球都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球场上的比赛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两支队伍你争我夺,比分交替上升。一名球员带球突破,连过三人,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全场沸腾,掌声如雷。
各大媒体的镜头对准了这片沸腾的球场。央视的转播车停在体育馆外,卫星天线指向天空。新华社、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体育报……全国数十家媒体的记者齐聚杜鹃,争相报道这场别开生面的赛事。一篇篇报道如雪片般飞出,标题醒目,内容详实——
《全国首届区县篮球邀请赛在黔南杜鹃开幕:以民为乐,全民共享》
《杜鹃模式:一场篮球赛如何点燃一座城市的热情》
《从村超到县超:中国体育的“草根革命”》
评论如潮,赞誉如潮。体育评论员在节目中感叹:“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不是高高在上的商业秀,而是老百姓自己的节日。”社会学专家在访谈中分析:“杜鹃市的成功经验值得全国推广,体育+文旅+乡村振兴,是一条可持续发展的新路。”网友们更是炸开了锅,弹幕、评论、转发、点赞,数据以亿计。
“明年我也要去杜鹃看球!”
“这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
“杜鹃这波操作,我给满分!”
一时间,杜鹃这座地处黔南山区的普通地级市,风光无限,名声大噪。从偏居一隅到全国瞩目,只用了一场篮球赛。
而与杜鹃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网络深处另一股暗流。
一些并不那么权威的小媒体,突然在同一时间发布了一批报道。标题耸人听闻,内容直指要害——
《杜家子弟杜宇航涉黑涉恶被判死刑,背后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杜家产业遭多路资本围猎,一夜市值蒸发数十亿,谁在幕后操盘?》
《杜华庭主政省份高速公路项目被否,发改委表态“不符合实际”》
《杜家阵营多名官员被纪委带走,或涉严重违纪违法》
《杜家“白手套”余长雨空降滇缅,是正常调动还是另有图谋?》
这些报道措辞严谨,证据详实,每一篇都有具体的数字、具体的时间、具体的地点。它们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向杜家的要害。
杜家,一时之间焦头烂额。
首当其冲的,便是远在滇缅的余长雨。
滇缅省,省委书记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窗外阳光明媚,窗内却冷得像冰窖。
陈海平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面色严肃,目光如铁。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压。那是省委书记的威压,是封疆大吏的气势。
余长雨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他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他不敢擦。他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训话,手足无措,如坐针毡。那些在省纪委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威风,此刻荡然无存。
陈海平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厌恶。那种厌恶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厌恶。他讨厌这种不请自来、横插一脚的人,更讨厌这种自以为有靠山就可以为所欲为的做派。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余长雨心上。
“网上的那些报道,看了吧?”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冷厉,“有什么感想?”
余长雨抬起头,看着陈海平那张铁青的脸,心里一阵发虚。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书记,网上那些舆论,就是无中生有,就是造谣污蔑!我保证,那些舆论和我绝对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故意抹黑我们杜家,抹黑我。我是清白的,经得起组织调查。”
他说得义正辞严,如果是不了解内情的人,说不定真会信了他的话。陈海平不是不了解内情的人。
“哼——”陈海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那声音里满是嘲讽和不屑,“无风不起浪,无火不冒烟。你给我保证没用,要我们的人民群众相信才有用。你余长雨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杜家是什么做派,全国人民也看得越来越清楚。”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严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你是空降的,你是中纪委下来的,你有尚方宝剑。但你别忘了,这里是滇缅,是省委领导下的滇缅。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在省委的领导和监督下进行。不是你想查谁就查谁,你想动谁就动谁。这里不是你家后院!”
余长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陈海平根本不给他机会。
陈海平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户,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他的心里无比清楚——这些舆论,肯定是李明阳出手了。他太了解自己的学生了。李明阳这个人,要么不动,一动就是雷霆万钧。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直击要害。这些报道,每一篇都打在杜家的七寸上,让他们疼,让他们慌,让他们乱了阵脚。作为老师,他需要做的就是给余长雨施加压力,配合好李明阳的行动,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让杜家更难受一些。
他对杜家的作风,早就十分不满了。没有任何通知,没有提前沟通,没有任何铺垫,就空降一个头铁、自以为是的省纪委书记下来。这把他这个省委书记当什么了?把滇缅省委当什么了?这是赤裸裸的打脸,是不把他陈海平放在眼里。他忍了很久了,今天,终于不用再忍了。
“书记,我……”余长雨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解释,可越解释越显得心虚;他想辩解,可陈海平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他只能把一切都怪罪于那个幕后的推手。
陈海平收回目光,重新看着余长雨。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冷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像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收不回来了。
“我不管网上那些舆论真不真,假不假。我也不管你余长雨到底有没有那些事。你很清楚这些是谁做的,你们杜家和李明阳有什么矛盾,我不管,也不想过问。”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不可挑战的威严,“我需要的,是滇缅省的稳定和平衡。稳定压倒一切,这是原则,也是底线。你来了之后,搞了多少事?查了多少人?弄得人心惶惶,下面的人都没心思工作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余长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的汗珠更密了。
陈海平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句,像在宣判:“我只给你一天的时间,去处理这些舆论。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删帖、澄清、辟谣、转移视线——我不管,我只要结果。一天之后,如果网上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滇缅的声誉还在受损,我会向上面反映——”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锋利,“撤掉你这个省纪委书记。”
最后几个字,像几记重锤,砸在余长雨心上。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都开始发抖。他知道,陈海平不是在吓唬他。一个省委书记,在中组部和中央纪委面前,是有话语权的。他说换人,就真的能换人。
他咬了咬牙,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杜家的身上。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威胁,几分不甘,还有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
“陈书记,我可是杜家的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敢动我”的嚣张。
他不说不要紧,一说,彻底点燃了陈海平的怒火。
陈海平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刀,直直地盯着余长雨。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办公室里回荡,大到窗外的走廊里都能听见。
“你不要拿杜家来向我施压!”他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在余长雨头上,“这里是滇缅,不是他杜家的后花园!这是党和人民的滇缅,更不是他杜家可以胡作非为的地方!”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余长雨的脑门上,声音一字一顿,像在宣判:“我再最后警告你一遍——一天时间。处理不好,你就给我滚蛋!”
他说话,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不敢靠近的威压。
余长雨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吓得有些歪斜的衣领,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强撑着说了一句:“哼——希望到时候,陈书记你还能如此硬气。”说完,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快得像是在逃命,像是一秒都不想多待。
门被重重地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陈海平坐在椅子上,望着那扇被摔上的门,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杜家真是瞎了眼,这都是弄了什么玩意来?头铁,没脑子,还自以为有靠山就可以目中无人。丢人现眼。”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阅。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的手边,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刚发出的短信。收件人是李明阳。内容只有几个字:“压力已给,你继续。”
他放下手机,靠回椅背,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那片湛蓝的天空。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