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妃走后,皇后敛去多余神色,目光沉沉看向跪地的温实初,沉声追问:
“温实初,公主病情究竟如何?三日低热,如今又高热惊厥,奄奄一息的,你最好还是实话实说吧。”
温实初脊背发冷,伏地叩首,字句艰涩:“回皇后娘娘,微臣给公主诊治时明明今日已经快要退热了,微臣也想不通公主为何会突然高热,导致状况凶险。
微臣,微臣正在全力施救。”
一旁的安陵容这时却上前似乎是疑惑般:“皇后娘娘,端妃娘娘,孩童高热惊厥凶险非常,万万轻忽不得。
温太医医术素来被惠嫔与莞姐姐称道,原本该稳妥一些。
只是公主起先只是反复低热,治了三日还变成高热,这中间实在太过反常。
还请娘娘多传几位太医一同会诊才是,毕竟公主乃是千金之躯,要是因此耽搁了病情这……”
皇后闻言眸光一沉,瞬间察觉到这里怕是有什么异样。
端妃端妃更是心头巨震,看向温实初的眼底充满了警告。
就在这紧绷无声的对峙之间,床尾伺候的萱儿、吉祥、如意再次失声惊叫失声:
“不好了,娘娘,公主,公主她又抽搐了”
众人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回床榻。
只见温宜原本稍缓的身子再度剧烈抽搐,四肢僵直抖动,面色发青。
皇后当机立断,厉声吩咐道:温太医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给公主诊治,
“剪秋,你去找个跑的快的速去太医院,传院正及所有儿科太医,全都赶来延庆殿会诊”
“绘春,即刻前往养心殿请皇上过来,火速赶来延庆殿,就说温宜公主病危”
“是”
两位公主不敢耽搁,躬身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殿内,温实初吓得冷汗淋漓,不敢有半分懈怠,再度捏起银针,飞速施针急救,又厉声吩咐宫人火速煎药送药。
密密麻麻的银针扎在身上,刺痛阵阵传来,装病隐忍的温宜暗自咬牙,把这份疼痛默默记在心底。这笔账,她不会忘。
几番施针施救过后,温宜的抽搐渐渐放缓,气息勉强平稳。
满殿众人皆被这反复凶险的病情吓得心神不宁、惊惧未定。
安陵容垂眸站在一旁,看似温顺忧心,悄然抬眼,和皇后交换过一道隐晦眼神。
二人皆是心思剔透之人,诸多巧合在心底缓缓串起:温宜无故低热三日,偏巧赶上惠嫔借着公主灾异为由,打算出宫去往甘露寺,要知道那里可正是废妃甄嬛修行之处。
只是眼下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不可贸然定论。
正好借着皇上与众太医一同会诊的机会,细细勘问查验。
只要能寻到半点下药的痕迹,惠嫔与温实初,便很难脱身。
而躺在床上假意孱弱、濒死垂危的温宜,依旧半阖着眼,任由众人揣测心思慌乱。
没过多久,皇上、太后一行人匆匆赶来,四位太医紧随其后入殿。
连请安的的话都顾不上多说,便在皇上的示意下上前轮番给温宜诊脉。
几人指尖依次搭在公主细弱的腕上,片刻后个个神色凝重,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肯先开口。
脉象骗不了人,哪里是什么受惊发热的轻症,分明是有人给公主下了能反复发热的药。
太医院院判章弥本就是皇后的心腹,他趁着众人的目光全落在昏迷的温宜身上,侧过身飞快地和皇后交换了个眼神,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皇后端着端庄的神色纹丝不动,只眼尾极快地扬了扬,悄悄递了个示意的眼神过去,章弥心下立刻了然。
太后瞧着榻上脸色青白的温宜,心里的怒意已经达到顶峰,她蹙着眉看着那几位太医沉声开口:“你们都是太医院历练了几十年的老人,有话尽管据实回。
要是温宜真只是受惊发热,怎么会越治越重,到了如今这般凶险的地步?”
四名太医面面相觑,这事可是牵扯到后宫阴司的情况下,没人敢先出声。
这种事沾了边就是抄家灭族的祸事,谁都不想当这个出头的靶子。
最终众人都把请求的目光递给章弥。
温实初跪在一旁,一颗心早就乱成了一团麻。
他当初明明算准了药量,公主不会有事。只要三天一过公主病就好了,神不知鬼不觉的
谁知道公主的病势会越来越重,还招惹来了皇后,继而找来那么多太医。
自己的手段自己知道,虽然药下的很隐秘,可院正也不是草包,很可能查出来来,所以他已经在考虑怎么保住惠嫔和嬛儿妹妹了。
端妃一脸担忧的榻边,心疼的看着自己的女儿,那泪珠一串一串往下掉,活脱脱是个疼惜孩子、慌得没了主意的慈母。
可她藏在袖中的丝帕早被指尖攥得变了形。
她这会真的是心里恨意翻涌。她恨沈眉庄和温实初行事莽撞,却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眼下只盼着这事能就此掩过去,别再生出别的枝节。
章弥听到太后的文话,早就在心里想好了说辞,这会只见他不卑不亢的出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回皇上、太后、皇后娘娘,臣等几人再三诊脉核对,发现公主这病症并非寻常的受惊发热。而是……”
他说着顿了顿,看皇上等人都看他,便不慌不忙道:“而是被人下了能让孩童反复发热的药物。
其实这种药物的剂量算的很好,到时候只要用了另外一种特殊的退热药,公主自然会好转。
然那些人大概不知道公主身体常年受到某种药物侵害,这新旧药性相冲淤积,才骤然引发高热,才成了如今的凶险局面。”
这话一落,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响。
皇上的脸色“唰”地沉了下去,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章弥还在继续着急的说着:“皇上,公主此刻高热不退,再拖下去恐要伤了肺腑,臣等必须得先拟出退热护心的方子,先给公主灌下汤药稳住脉象,不然情况有些不妙啊”
皇上闻言眉心紧锁,但还是点头应允:“朕准了。
你们几个速去拟方子,所有药材都取太医院库中最上等的,先让温宜的高热退下来。”
“是”
四个太医不敢耽搁,当即走到旁边偏房的案几旁,你一言我一语的商议着药方。
一旁的太后眸光一冷,当即就怀疑起了皇后,只是眼下还没有证据,她只能压下满心疑虑,冷眼等着皇帝的处置结果。
皇后面上一副心痛担忧的神色。心底却在不停的思索着怎么在这次的事迹给自己谋取最大的好处。
这次的事明显和温实初脱不了干系,她明显的感觉这里和出宫的惠嫔,还有甄嬛有些牵扯,只是一时想不出他们到底在算计什么。
难道?他们是想帮甄氏回宫?想到这里皇后浑身一颤。
室内随着皇上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众人感受着他身上的低气压,一句话都不敢说
下一瞬,众人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炸开在殿内。
原来是皇上盛怒之下,狠狠把手里攥着的碧玉十八子手串砸在地上,玉珠瞬间崩裂,滚得满地都是,清脆的撞击声衬得殿内的气氛愈发肃杀。
皇后,安陵容,端妃等人吓得赶紧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温实初!”
帝王的嗓音冷得像淬了冰,目光如刀似的死死盯住他:“当初是你亲口说了温宜只是受惊发热。
朕信你的医术,把公主交到你手里诊治了这么多日子,可公主非但没好,反倒体温越发的高了。
还险些性命不保”
“现在你告诉朕!”皇上往前逼了一步,怒意滔天,“是你自己医术不精误诊,还是存了歹心蓄意谋害朕的公主?”
温实初浑身抖得像筛糠,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嘴唇颤了半天,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皇上……微臣……”
端妃在旁边看得心头一紧,余光瞥见皇后正冷眼打量着这边,安陵容站在角落满脸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生怕温实初乱说话坏了事,让皇上怀疑自己。
所以她立刻上前,面上活脱脱是个母亲被逼到极致的样子
语气里全是悲愤:“温太医,温宜到底是不是你下手的?
本宫这般信你,那日温宜刚不舒服,本宫便把孩子交给你照顾,本宫万万没想到……”
说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痛心道:“本宫万万没想到,你竟辜负了本宫的信任,暗中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你,你于心何忍啊”
温实初本就对温宜心存愧疚,被她这一番质问,更是慌得彻底乱了分寸,只知道伏地连连叩首:“娘娘……臣有罪……”
不等他再辩解半句,皇后适时开了口,“端妹妹别太伤怀了,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才是不值当。
温宜公主还需要你这位额娘的,而且事情到底什么样还未可知,害了温宜的人咱们不能放过,可是没做过的人,咱们也不能平白冤枉了他”
她说着目光淡然的扫过不远处跪在地上的温实初,又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温太医素来谨守本分,若没天大的胆子,断然不敢谋害皇嗣。
只是太医们素来和各宫都有来往,今日犯下这等滔天大错,究竟是他自己一时糊涂,还是受了旁人挑唆、被人驱使着做事?”
皇后这话说的隐晦,至于皇上和旁人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安陵容立刻会意接话,声音柔柔弱弱的,:“皇后娘娘说得是。
温宜公主年幼无辜,从来没开罪过任何人,谁会平白下这样的狠手?
温太医医术精湛,若没人在背后授意,怎么会诊治了这么多日子半点起色都没有,任由公主的病情恶化到这般地步?
想来,是有人心里存着旧怨,借个孩子泄愤,蓄意要祸乱后宫罢了。
皇上可不能饶过了罪魁祸首啊”
两个人一唱一和,每句都点到即止。
皇上本就在盛怒头上,听了这话更是怒火中烧,厉声喝道:“好大的胆子……”
他紧盯着瑟瑟发抖的温实初,声色俱厉:“温实初,事到如今你还不从实招来。
背后究竟是谁指使你毒害公主。若有半句虚言,朕定要将你满门严惩不贷。”
温实初面带犹豫,似乎不知道从哪儿开口道,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滴落在地面上“皇上恕罪,微臣真的不知道公主也为什么被人下了药,是微臣医术不精,耽搁了公主,皇上恕罪”
而温宜就是就是在磕头求饶时醒来的,温宜一醒来萱儿就惊喜道“公主醒了,皇上娘娘,公主醒来了”
皇上等人闻言赶紧来到床前。
温宜迷茫的睁开眼,怯生生的环视了床边一圈,目光落在离自己最近的皇帝身上,满是孺慕道:“皇,皇阿玛,您怎么来了,温宜给皇阿玛请安。”
说着便要撑身行礼,可小小的身子刚抬起一半,便脱力重重垂落。
皇帝眉头一蹙,伸手轻轻按住她,温声道:“你还病着,不必急着请安,快躺下。”
“是,温宜都听皇阿玛的。”温宜乖乖躺好,一双眼睛仍旧望着皇帝,满是依恋。
皇帝心头一软,轻声问:“温宜这样看着朕,可是认不出皇阿玛了?”
温宜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红,怯生生道:“没有,只是温宜好久没见到皇阿玛,所以……”
那副羞怯可怜的模样,愈发叫皇帝怜惜。“乖,皇阿玛平日政务繁忙,你安心养身子,等痊愈了,皇阿玛再来看你。”他心底掠过一丝愧意,想起温宜生母曹琴默,轻轻叹了口气。
温宜捕捉到他眼底那点愧疚,故作惶恐小声道:“皇阿玛,温宜还能好吗?
方才昏迷的时候,我听见太医说温宜是被人下了药……到底是谁要害温宜?温宜好害怕,女儿不想死。”
皇后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忙以帕子掩住。太后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淡淡递去一记警告的眼神。
皇帝面色重新冷了下来,他的怒意并非对着温宜,而是冲着幕后之人。
他冷眸扫了一眼向跪在地上的温实初,回身安抚温宜:“傻孩子,不许胡言。朕是天子,朕说你能好,你便一定能好。”
恰在此时,如意端药入内:“皇上,公主的药煎好了。”
皇帝此刻正怜惜温宜,伸手接过药碗:“你扶公主起身,朕来喂她。”
端妃连忙红着眼上前:“皇上,还是臣妾来扶温宜吧。”
她小心将温宜扶起,让孩子靠在自己怀中。皇帝持着药勺,一勺一勺喂下。
这药汁极苦,但是为了演戏,温宜还是强撑着将整碗药一口一口的喝了下去。
每喝一勺还对皇上甜甜一笑。一下一下的把皇帝的心都看软了
一旁皇后瞧着,心底堵闷,暗忖:不过是没了生母的公主,竟得皇上这般垂怜。
若是自己的弘晖还在,哪里轮得到旁人在此夺了他的光彩。
安陵容站在一旁更是满眼艳羡,视线不自觉的往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心中暗想道,若是自己也能有个孩子多好。
哪怕只是公主,也不至于这般任人轻贱。可念头一转,她看向皇后,心中清楚,皇后断不会容她有孕。
端妃正拿帕子,温柔替温宜擦去唇角药渍。
忽然抬眸睁着一双天真的眼睛问道:“额娘,刚才您跟温太医说,若是温宜有个万一,温太医和惠娘娘都得不了好。是他们害了温宜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