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庆十六年开春,天气舒服得恰到好处,太阳晒在身上温温软软,一点不烤人。
御花园里草木全都冒了新芽,桃枝缀满花苞,风一吹就飘下细碎花瓣,满眼都是鲜活的春意。
宋瑶一早就让下人把椅子搬到向阳的树荫底下,打算晒会儿太阳放松。
她躺在那张梨花木贵妃椅上,打算一边晒太阳,一边敷个面膜。
虽然没累到,但也要时常歇一歇。
对面早早摆好了两张椅子,太子妃傅琼酥带着三岁的女儿坐着。
母女二人来得很早,一直安安静静陪着。
刘槿善,小名善善,是傅琼酥和太子刘立大婚次年生下的嫡长女,也是宋瑶的亲孙女。
当年东宫成婚,满朝文武都盼太子能得个男孩稳固储脉,谁料头胎竟是小姑娘。
自打善善落地,傅琼酥心里就一直悬着块石头,深宫人人看重皇子,她总怕宋瑶心里介意孙女不是男孩,平日里极少主动带孩子来跟前走动,只拘在府里。
今天难得春光好,加上年前的事,她才鼓起勇气带善善入园陪宋瑶散心。
三岁的善善梳着乖巧双丫髻,鬓边别着小绒花,小裙子干干净净。
傅琼酥将孩子教养得极好,独自坐在专属矮凳上,小脚悬空,不跑不闹,懂事得过分。
再看傅琼酥,完全没了当年少女时鲜活跳脱的样子。
一身规整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
自打嫁入皇家,做了太子妃,她怕出差错,便时时刻刻拿规矩捆住自己,不知不觉间举手投足全是标准的太子妃做派。
外头所有人都夸傅琼酥越来越稳重得体,有未来国母的样子,可宋瑶却觉得,眼前这人早就不是从前能跟自己凑一块唠美食、聊新鲜零嘴的小姐妹了。
这也是没办法,人总归会变,身份处境一换,性子跟着改,强求不来。
当年那个能肆无忌惮跟自己唠遍大街小巷美食的玩伴,早就不存在了。
就连当年那个小小的、一根指头就能戳倒的刘立,如今都有孩子了。
宋瑶看了一眼乖乖坐在凳子上的善善,这种感觉很奇妙,也让人恍惚。
时间过得好快,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吗?
好在,很多人变来变去,但刘靖没有变。
就在宋瑶思绪之时,春桃净过手缓步上前。
她手上捧着一整套养肤器物,面霜、花露、蚕丝膜全是贡品。
原料取自江南初春白梅、天山雪参、鲜榨桃花蜜,层层提炼过滤,不加杂料,温润养肤不伤肌理。
一年到头进贡的数量有限,只有宋瑶能常年取用。
春桃先用温水浸透软巾,细细擦拭宋瑶脸颊肌肤,擦去浮尘,再取冰镇过的百花凝露轻拍打底。
最后拿起张蚕丝面膜,一点点顺着脸型铺平,眼尾、下颌、耳后所有边角全部仔细抚平。
秋英守在贵妃椅后方,手执素纱罗扇,手腕匀速轻摇,时不时微调罗扇角度,避开直射面部的春日强光,只留温软和风。
阳光落在宋瑶身时暖煦柔和,不刺眼、不灼肤。
整套流程熟门熟路,每一步都练了数年,伺候得无微不至。
傅琼酥坐在对面,目不转睛的看着,心里记着儿媳本分,起身上前,亲自伺候宋瑶。
宋瑶微微掀开一点眼皮,抬了抬手,直接把她拦了回去。
倒不是心疼傅琼酥辛苦,单纯不想委屈自己。
傅琼酥也是个大小姐,从小到大都是下人伺候,顶多能陪着聊聊各地吃食,这种贴身精细活,她根本摸不透分寸。
哪里比得上日日伺候自己的宫女顺手舒服。
更让宋瑶提不起兴致搭话的是,自打傅琼酥成了太子妃,整个人乏味得厉害,再也不会跟自己凑一块分享小吃、吐槽哪哪菜品难吃。
条条框框绑死了她,一言一行只求不出错,从前那份鲜活趣味彻底没了。
旁人都说她成熟靠谱,宋瑶只觉得相处起来半点意思没有,若非必要,实在懒得多聊。
理解归理解,不过也不愿意委屈了自己。
傅琼酥被拦下,只得拘谨坐回原位,轻声找话缓和气氛:“春日养肤正好,娘娘这般细心打理,气色格外出众,看着比旁人年轻许多。”
这话听着客气周到,内里却全是客套疏离,半点热乎气都没有。
宋瑶有点不知道怎么回,以往旁人夸她,她都是直接点点头不回复的。
夸她不是应该的吗?
她可能记不住谁夸了她,但她绝对能记住谁没夸!
只是看在傅琼酥曾和她玩得很好的面子上,宋瑶只能仔细想了想:
“因为我闲。”
因为她很清闲,凡事不操心,当然就显年轻喽。
只是宋瑶现在敷着面膜,面无表情语气淡淡的说出这话, 就显得她好似生气了。
傅琼酥摸不清宋瑶脾气,讪讪住了嘴,安静了片刻。
此时,春桃已经收拾好敷面器具,端来一盘剥净果核的枇杷,放在宋瑶手边矮几上,换了个话题,给解了围:
“如今满城百姓全都念叨娘娘心胸宽仁,谁也没料到去年那场风波,最后反倒给娘娘攒下这么好的口碑。”
在场的人自然都知道真相是什么,一时间感慨万千。
尤其是傅琼酥,她咬了咬唇,皇上和娘娘真的很偏爱瑞王啊。
宋瑶拿起小银叉,叉起一块清甜枇杷,转手递向一旁乖乖坐着的善善。
小姑娘年纪虽小,礼数教得周全,双手接过果子,细声细气地道了句:“多谢皇祖母。”
傅琼酥看见宋瑶第一口果子先分给善善,紧绷的心瞬间松了大半,暗暗放下长久以来的顾虑。
“这下可好。往后再有人拿教子无方这类话挑娘娘毛病,都得掂量掂量满城百姓的看法。”夏雀不管三七二十一,只为宋瑶高兴。
宋瑶拿起小银叉,叉起剩下的果肉,嚼嚼:“我以后再也不相信历史了,上面都是人瞎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