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还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大夏水师的巨型楼船便已醒了过来。
昨夜国公提出 “商贸压制” 的全新方略,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满船文武官员、水师将领、随行商户兴奋得大半宿没睡,天不亮就凑到了甲板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议论个不停,个个摩拳擦掌,跟打了大胜仗似的。
“你们说,国公这招也太绝了!不用一兵一卒,光靠断货涨价,就能拿捏死安南!”
“那还用说?我看用不了十天半个月,胡季犁就得乖乖跪地求饶,亲自过来赔罪!”
“先帝没办成的事,到咱们国公手里,轻轻松松就解决了,还不费钱,反倒能赚钱,这才叫本事!”
众人越说越起劲,都把这套商贸打法当成了前所未有的经济大杀器,觉得只要一出手,就能瞬间把安南经济干崩盘,逼得对方立刻投降。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恨不得当天就全线断货,看安南人哭着喊着求通商。
二狗挤在人群最前面,拍着胸脯跟几个水师兵卒吹得唾沫星子横飞:“你们就等着看吧!这叫经济制裁,卡脖子打法!咱们把盐铁一断,物价一涨,不出三天,安南国内就得鸡飞狗跳!胡季犁那胆小鬼,当场就得吓破胆,乖乖把之前耍的小聪明全收起来,跪着求咱们国公松口!”
“说得好!” 周围众人轰然叫好,情绪越发高涨。
就在众人议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道清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喧闹:“都这么急着把鱼掐死?”
众人猛地回头,就见萧战一身常服,缓步从船舱走了出来。他神色松弛,睡眼惺忪,像是刚睡醒随便出来转转,手里还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周身没有半分威压,却让喧闹的甲板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连忙收声,躬身行礼:“国公!”
萧战微微颔首,走到船舷边,目光扫过众人脸上跃跃欲试的神情,淡淡一笑:“看你们这架势,是打算今天就把安南的货全断了,逼得胡季犁明天就过来投降?”
众人对视一眼,都没听出国公这话是褒是贬。二狗往前凑了凑,挠着头嘿嘿笑道:“那可不!国公您这招这么狠,速战速决多好!省得那胡季犁天天耍小聪明恶心人,早点收拾完,咱们也好早点班师回朝啊。”
“速战速决?” 萧战抿了一口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慢悠悠的,“那多没意思。”
他抬眼望向安南海域的方向,晨雾之中,海天连成一线,看不到尽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掌控一切的笃定:“你们都错了。商贸压制不是杀人的刀,不是用来一下把对方砍死的。它是钓鱼线,是用来慢慢溜鱼的。”
“钓鱼线?”
众人全都愣住了,满脸茫然。
二狗更是挠着头,一脸不解:“钓鱼线?不是直接掐死啊?我还以为三天就能让胡季犁跪地求饶呢!钓鱼的话,那得钓到什么时候去?”
萧战斜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慢悠悠地补刀:“一下把鱼拽死了,鱼都死透了,后面还怎么玩?钓鱼的乐趣,在于溜。慢慢放线,慢慢收线,溜到它筋疲力尽、无力挣扎,最后主动咬钩,乖乖被钓上来,那才叫本事。”
“就像胡季犁之前送那把锈刀,不也是慢慢试探,想摸咱们的底吗?他喜欢玩阴的,喜欢搞试探,那咱们就陪他好好玩玩。他慢,咱们比他更慢;他喜欢吊着咱们,咱们就反过来,把他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最是磨人。”
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听得众人后背隐隐发凉。
合着国公根本就没想速战速决,人家从一开始,就打算把安南当成鱼来钓,慢慢溜,慢慢磨,不光要拿捏对方的命脉,还要把对方的心态彻底玩崩。这腹黑程度,简直比真刀真枪干一场还吓人。
钱多多最先反应过来,“啪” 地一下合上折扇,眼睛亮得发光,当场就对齐了商业逻辑:“懂了!国公高明!绝对不能一下把货断死,就得吊着!就跟当铺压价似的,不能一口咬死,得一点点涨,一点点紧,让他疼但又死不了,越疼越舍不得放弃,慢慢把家底都掏出来求咱们松口。”
“一次性逼急了,他破罐子破摔,搞个全民皆兵、闭关锁国,反倒麻烦。细水长流,慢慢放血,才能赚最多的银子,拿捏最稳的主动权。”
他越说越兴奋,账房先生的本性暴露无遗:“不光要赚眼前的钱,还要赚长远的钱。这次拿捏住了,往后年年都能拿捏,定价权永远在咱们手里,安南就成了咱们的钱袋子,想取多少取多少,比打下来划算百倍!”
一番话把顶级国家战略,直接解读成了当铺宰客、长期薅羊毛的市井套路,通俗直白,却精准无比。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比起一下打死,慢慢吊着放血,确实更狠,也更划算。
铁蛋抱着胳膊立在一旁,黑衣冷脸,从刚才就一直没说话,此刻冷不丁吐出六个字,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杀人诛心,杀鱼诛胃。”
短短六个字,瞬间点透了核心本质。
不是打垮军队,不是推翻王权,而是拿捏民生,掐住百姓的肚子。老百姓先扛不住了,自然会倒逼上层妥协,根本不用大夏动手,安南自己内部就会乱起来。
“精辟!太精辟了!” 二狗一拍大腿,直呼内行,“铁蛋兄弟你这嘴,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戳心窝子!可不就是杀鱼诛胃嘛,断了盐铁粮食,老百姓吃不上饭、用不上农具,最先慌的肯定是胡季犁!”
比尔神父站在人群后侧,手里攥着羽毛笔和羊皮本,从刚才开始就没停过笔,沙沙沙地疯狂记录。蓝眼睛里满是震撼,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上帝啊…… 连征服国家都能做成生意,还能慢慢吊着赚钱…… 大夏人的谋略,比我们西洋的高利贷商人还狠……”
他见过欧洲领主靠战争抢土地,见过教会靠信仰收税,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贸易玩成武器,还玩得这么循序渐进、杀人不见血。这哪里是治国方略,这简直是把整个国家都当成了生意来做,连节奏都卡得精准无比。
一众武将此刻也彻底服了。
原本他们还觉得不能打仗有点遗憾,现在才明白,国公这玩法,比真刀真枪打仗损多了,也高明多了。打仗顶多灭国,这玩法,是把对方拿捏得死死的,世世代代都逃不出手掌心,还得主动掏钱。
为首的校尉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问道:“国公,那咱们具体该怎么做?末…… 我们全听国公吩咐!”
他差点顺嘴说出 “末将”,硬生生拐了回来,憋得脸颊都有点红。
萧战淡淡一笑,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地吩咐:“不急。分三步来。第一步,钱掌柜连夜梳理通商账目,拿出一套完整的锁喉方案,涨价、控量、改航路,都要算得明明白白,既要疼,又不能疼死。”
“第二步,水师调整驻防阵型,封锁安南近海次要航道,只留一条主通商海路,卡死走私,把海路的主动权攥在手里。”
“第三步,传密令给安南周边所有大夏商户,统一收紧刚需商品出货,步调一致,不许有人私自放水坏了大局。”
三句话,条理清晰,步步为营,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悄然张开。
众人齐声应下,眼神里满是振奋。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跃出海平面,金色的阳光洒在甲板上,也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没人怀疑,用不了多久,安南那片土地上,就要变天了。而这一切的开端,不过是大夏国公闲庭信步间,随手甩出的一根钓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