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路后巷迷宫般的棚户区边缘。
林一架着几乎半瘫的秦德昌,在黑暗、泥泞、堆满垃圾和杂物的狭窄巷道中艰难跋涉。
秦德昌脚踝剧痛,几乎无法着力,大半重量压在林一身上。
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打滑,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林一能清晰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呼喊,追兵越来越近。
“林……林先生,我跑不动了……你放下我吧……” 秦德昌喘着粗气,满脸绝望。
“闭嘴!坚持住!” 林一低喝,大脑飞速运转。
这样逃不是办法,必须想办法躲藏或者反击。
他对这一带地形完全不熟,盲目乱闯只会陷入死路。
他想起周三说过,码头工人在这一带有些熟悉的窝点和暗道……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突然闪出一个人影!
林一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躲,却听那人压低声音急促喊道:“这边!快!”
声音有些耳熟。借着远处微光,林一勉强看清,
那人竟是周三手下的一名兄弟,白天在闸北冲突中见过,好像叫“小顺子”!
来不及细问,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林一毫不犹豫,架着秦德昌跟着小顺子拐进旁边一条更窄、几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缝隙里堆满破烂箩筐和废木板,腥臭扑鼻。
小顺子熟门熟路地搬开几个箩筐,露出后面一个被破油毡布半掩着的、低矮的墙洞。
“钻进去!快!” 小顺子催促。
林一先将秦德昌塞了进去,自己紧随其后。
小顺子最后一个钻入,迅速将油毡布和箩筐恢复原状。
墙洞后面,似乎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小天井,连接着一排低矮棚屋的后墙。
这里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雨声和远处模糊的声响。
“嘘……别出声。” 小顺子用气声说,示意他们蹲下,屏息静听。
外面巷子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墙洞附近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对那堆箩筐产生了怀疑。
林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秦德昌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捂住嘴巴。
“妈的,脚印到这里乱了!”
“分头搜!肯定躲在这附近!”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分向不同方向。
暂时安全了。林一和小顺子都松了口气。
“小顺子,你怎么在这儿?” 林一压低声音问。
“三爷猜到你们来找姓秦的可能会出事,让我带两个兄弟在附近盯着。
刚才听到枪响,又看到你们从那边逃过来,就过来接应了。” 小顺子语速很快,
“三爷在另一个地方等,这里不能久留,他们很快会搜回来。跟我来,这边走。”
小顺子对这片棚户区的地形了如指掌,带着林一和秦德昌,
在迷宫般的棚屋、夹缝、甚至翻越低矮的墙头,七拐八绕,渐渐远离了成都路那片区域。
秦德昌被两人半拖半架着,苦不堪言,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咬牙坚持。
大约十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一处靠近苏州河岸边的、更加破败的棚户区深处。
这里紧挨着荒废的驳船和堆积如山的垃圾,臭气熏天,人迹罕至。
在一艘半沉没的旧驳船残骸与岸边棚屋之间的缝隙里,
用油毡和木板搭出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窝棚。
周三和另外两名兄弟正等在里面,看到他们,立刻掀开油毡。
“快进来!”
林一和小顺子将秦德昌拖进窝棚。里面空间狭小,
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勉强能看清人影。
周三看到林一狼狈的样子和秦德昌的惨状,眉头紧锁。
“林先生,没事吧?韩先生他们呢?”
“我们分头撤的,韩笑和阿明他们应该也往这边来了,但可能被盯上了。”
林一喘息着,检查秦德昌的脚踝,只是严重扭伤,没有骨折,但暂时无法行走。
“周三爷,多谢援手!这里安全吗?”
“暂时安全。这是以前走私货用的临时落脚点,知道的人不多。” 周三沉声道,
“但对方能这么快找到秦德昌的住处,还直接下死手,来头不小,手段也黑。
他们肯定不会罢休,天亮前一定会把这一片翻个底朝天。这里藏不了多久。”
“必须尽快转移,去我们更安全的地方。”
林一忧心忡忡,韩笑他们还没到,会不会……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三长两短。
“是自己人!” 周三眼睛一亮,示意手下掀开一点缝隙。
只见浑身湿透、脸色苍白、腰间衣物被鲜血浸透了大片的韩笑,
在阿明和石头的搀扶下,踉跄着挤了进来。
阿明和石头身上也各有擦伤,但并无大碍。
“韩笑!” 林一看到韩笑腰间的血迹,心头一紧,立刻上前检查。
“没事……死不了,子弹擦过去了,但伤口又裂开了……”
韩笑靠在棚壁上,虚弱地摆摆手,看向周三,
“周老哥,大恩不言谢。外面情况怎么样?”
“追兵还在附近搜,但还没摸到这一片。不过他们人不少,
至少五六个人,有枪,看起来不像普通打手,像是……职业的。” 周三脸色凝重。
“是‘往生会’的人,还是昌隆雇的杀手?” 林一问。
“都有可能。下手狠,配合默契,不是‘黑虎堂’那种乌合之众。” 韩笑喘了口气,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周老哥,有没有办法,
能趁夜把秦德昌和我们,安全送出这片区域?去法租界,或者更隐蔽的地方。”
周三沉吟道:“现在所有路口肯定被盯死了。走陆路风险太大。除非……走水路。”
“水路?”
“对,苏州河。我有一条小舢板,藏在前面垃圾堆下面的水洼里,用破网盖着,
平时用来捞点河里的‘洋落’。趁着现在雨大,天黑,河道上没什么船,
可以偷偷划到下游,找个偏僻的地方上岸,再想办法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周三说道,
“但这法子也险,河上有水警巡逻,而且对方如果料到我们会走水路,也可能在河边设伏。”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韩笑咬牙道,
“陆路是死路。走水路,还有一线生机。周老哥,拜托了!”
“行!我让小顺子带两个兄弟,用舢板送你们。
我和其他人留下来,制造点动静,引开他们的注意。” 周三果断道。
“不行,太危险了!” 林一反对。
“放心,我们对这一片熟,跟他们捉迷藏,他们抓不到。”
周三咧嘴笑了笑,眼中却毫无笑意,
“秦德昌是扳倒那些黑心肝的关键,不能有失。你们快走!”
事不宜迟。在周三的安排下,小顺子和另一名精干的水性好的兄弟,
带着韩笑、林一、秦德昌、阿明、石头,悄无声息地离开窝棚,
在垃圾堆和废船残骸的掩护下,摸到河边。
果然,在一堆腐烂的木板和破渔网下,藏着一艘仅能容纳五六人的小舢板。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虚脱的秦德昌先抬上船,然后是受伤的韩笑。
林一、阿明、石头和小顺子两人也上了船。
小舢板吃水很深,在浑浊的河水中微微摇晃。
“坐稳了,别出声。” 小顺子低声嘱咐,和同伴一起,
用长篙轻轻一点岸边,小舢板如同离弦之箭,
悄无声息地滑入被雨幕笼罩的、黑沉沉的苏州河河道,迅速被夜色和雨水吞没。
几乎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五分钟,几道手电光柱就扫过了他们刚才上船的区域。
几名黑衣杀手站在岸边,仔细搜寻,其中一人蹲下,
查看了泥地上的痕迹,又望向漆黑一片的河面,眉头紧锁。
“有船刚离开的痕迹……他们走水路了!”
“妈的!通知上下游,注意拦截!”
“追!”
然而,雨夜茫茫,河道纵横,一条没有任何灯光的小舢板融入其中,如同水滴入海。想要拦截,谈何容易。
小舢板在冰冷的夜雨和污浊的河水中艰难前行。
小顺子二人对这段河道极为熟悉,避开主航道,专挑僻静的支流和岸边阴影处行驶。
韩笑靠在船帮,林一用撕下的衣襟为他紧急压迫止血。
秦德昌蜷缩在船底,瑟瑟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更冷的是身后那如影随形的杀机。
每个人都清楚,这短暂的逃脱,并不意味着安全。
对手的力量远超想象,其灭口的决心也坚定无比。
秦德昌这个证人,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既烫手,又是唯一能灼伤敌人的武器。
小舢板在黑暗的河道中穿行,向着未知的、充满风险的对岸驶去。
杀机已彻底暴露,再无转圜余地。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生死较量。
而他们手中这唯一的“活口”和证据,能否在抵达安全的彼岸前保全,犹在未知之天。
未完待续!